![]() 写在ATRP问世30周年之际-2,美因茨碰撞 写在ATRP问世30周年之际-2,美因茨碰撞
王锦山
几周来,我重拾笔墨,每天处理完公司纷杂事务后[1],记忆飘远,伏案笔耕。感谢江老师和公众号编委们的抬爱,“写在ATRP问世30周年之际-1,列日缘份”荣幸发表在12月19日“旦苑晨钟”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用讲故事的方式与人坦诚分享尘封心底多年的发现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Atom Transfer Radical Polymerization,ATRP)前前后后的点点滴滴。 94年9月初,美国劳动节假日刚结束,我满怀信心,作为博士后,正式加盟卡内基-梅隆大学Matyjaszewski教授(老马)团队。延续在列日练就的“金手”和“快手”的秉性,不到6个月,我们给JACS(美国化学会会志)编委寄出了第一篇ATRP研究论文。后稍作修改,这篇论文于95年5月正式发表(Controlled/“Living” Radical Polymerization. Atom Transfer Radical Polymerization in the Presence of Transition-Metal Complexes. J. Am. Chem. Soc. 1995, 117(20), 5614-5615.)。 发现ATRP,看似很快,实验只花了短短4个多月的时间。但,与所有科学发现一样,过程也很曲折。只不过,如写文章,一旦腹稿已然形成,写时也就笔下生风了。实事求是讲,ATRP的雏形孕育在博士导师Teyssie实验室,而其最终扬弃(编者注:哲学术语,发扬与抛弃的统一)、问世在老马那儿。 在列日Teyssie实验室读博和工作的5年中,我从事丙烯酸酯类单体络合活性阴离子聚合研究,与日后在老马实验室发现的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看上去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科学发现是一个不断演变的过程,常常源于由此及彼的点点相连(connect the dots),融会贯通。在点点相连中,不同学术理念的碰撞,往往会擦出火花和灵感,使人的思维发生突变,带来新发明的科学发现。 正是1992年7月21日那一天,在距比利时列日不到300公里的德国美因茨(Mainz)[2]举办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我目睹二位学术界前辈一场我称之为“美因茨碰撞”的学术争论。这场争论,给我已有的活性聚合认知带来了9级地震般的冲击,激起我批判性思考不同的活性聚合机理,诱发我产生出活性自由基聚合猜想。而后,偶然中的必然,形成了ATRP雏形。今天的“写在ATRP问世30周年之际-2,美因茨碰撞”将与大家分享这段心路历程。
[1] 我2009年底回国,在上海交大短暂停留后,开始科技创业。早年在南京创立了中国首个OLED照明科技公司,南京第壹有机光电有限公司(2010—2018)。现任德沪涂膜设备(上海、苏州)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2016年与他人共同在上海创立),并受聘于上海集成电路材料研究院,担任首席技术专家。德沪涂膜聚焦精密狭缝涂布/真空干燥设备及其核心零部件的设计、开发和制造。公司对标日本东丽(Toray)、迪恩士(DNS)和韩国细美事(SEMES)等,为中国目前可以参与世界竞争的大尺寸电子级狭缝涂膜装备企业。公司聚焦钙钛矿、平板显示、集成电路先进封装等赛道,替代进口,自主制造,提供研发、中试、量产系列精密溶液涂布设备和整体解决方案。在钙钛矿电池领域,公司是全球第一条最大的100 MWs中试线首台套核心涂膜设备供应商(2021年),目前市占率达85%以上(2023年)。
[2] 美因茨(德语:Mainz)是德国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首府和最大城市,著名的美茵茨约翰内斯·古腾堡大学(德文:Johannes Gutenberg-Universität Mainz),简称美因茨大学(英文:University of Mainz)的所在地。美因茨大学的G.V.Schulz教授是阴离子活性聚合理论奠基人之一。
人的一生有很多转眼即逝的机会,一次偶然的机会常常可以改变人生轨迹,而抓住每一次机会需要自己的努力争取。对我来说,那次参加在美因茨举办的“阴离子聚合”相关的学术会议,就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机会。 记得91年10月的一天,在列日Teyssie实验室大大的告示栏内,我看到了一则醒目的“阴离子聚合及相关聚合反应”研讨会告示(图1)。组委会主席是没有见过面的Mainz大学的Axel Muller教授[3]。 看到告示时,我在Teyssie实验室已从事2年多丙烯酸酯阴离子活性聚合活性种结构和机理的核磁共振(NMR)研究,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好机会!太想去德国美因茨参会了。我没有犹豫,当天手写了一封信,让秘书交给Teyssie,希望他批准我参加这个会议,并说如果是费用问题,我可自费。 其实,Teyssie早已接到会议主席Muller的邀请,正在纠结去还是不去。见到我的信,他一如既往地很绅士和慷慨,不日就在我信上批了几点:OK,支付所有吃住行费用。但有二点要求:多演练(他知道我当时的英语口语很差),保密(当时我们有一重大发明)。随后Teyssie给Muller教授回信,大意是:感谢他的邀请,抱歉的是,由于日程冲突,自己不能前去,推荐博士生我去做一个口头报告(oral presentation)。 出乎意料,Muller教授给了我Teyssie教授的参会待遇:口头报告外加500德国马克酬金。 图1. 欧洲聚合物联盟(EPF)1992年7月20–22日在德国美因茨(Mainz)举办的“阴离子聚合及相关聚合反应”研讨会告示
[3] Axel Muller教授,世界著名活性聚合科学家。1977年从Mainz大学博士毕业(导师为G.V.Schulz教授)。1991年Mainz大学Habilitation(德国特有的“国家教授资格考试”)。1999年成为University of Bayreuth的Full Professor和Chair。Muller教授对中国非常友好,是我硕士导师应圣康教授的好朋友。他是我母校华东理工大学(1987年)和浙江大学(2014—2016)的客座教授。1987年他访问华理时,我已到学校团委工作,错过与他见面的机会。1992年7月在他组织的那次美因茨国际学术会议上,我第一次见他。我在列日大学读博工作(1989–1994)期间,他主攻丙烯酸酯活性阴离子聚合动力学,我利用核磁共振(NMR)技术直接研究丙烯酸酯活性阴离子聚合机理和活性种结构。因而,我在列日的后期我们交流比较多,成了好朋友。Muller教授也是我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委员会委员。1993–1994年间,他曾两次邀请我去Mainz做学术报告。
收到Muller发来的会议议程(图2)时,我特别兴奋。那次研讨会参会人数不到100,但规格相当高,当时世界上活性聚合界大部分顶尖学者都来参会(图3)。我第一次见到了几位大佬:活性聚合之父Szwarc教授[4](图4),基团转移聚合(Group Transfer Polymerization, GTP)的发明人Webster博士,阴离子活性聚合领域的著名大教授:美国Akron大学的Quirk教授、美国南加州大学的Hogen-Esch教授、加拿大国家实验室的Bywater教授和Muller教授等,还有两位当时活性阳离子聚合研究领军人物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老马和日本京都大学的Sawamoto教授。老马和Sawamoto也是后来大家所熟知的三位ATRP发明人之二。 参会时还发现,除我是博士生外,其他30位左右在台上做口头报告的都是知名学者。当时就想,我肯定是沾了导师Teyssie的光。因而,除了与他们同台报告外,台下我也抓紧机会与他们互动不断。 尽管参会前在家、实验室、还有Sart-Tilman山上森林中操练过若干遍报告幻灯片的内容(那时没有ppt),但第一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面对台下如此多当年非常景仰甚至仰视的大学者们,我依稀记得,报告时,自己紧张得全身冒汗,演讲也是结结巴巴,卡壳不断。结束时脑子空白一片,最后都不知如何走下讲台的。后来,看到几位日本大教授的演讲比我还糟,他们埋头照稿宣读,没人听清和听懂他们日本音特重的英语,心头有了一丝慰藉。其实,是自己敏感和多虑了。在那个英语还不太普及的年代,对于学术会议而言,台下听众不太关心台上报告人的言辞和表达,最关注的还是投影片所展示的内容。
[4] 纵观高分子合成化学史,有三个划时代的重大发现发明:1. 施陶丁格(Hermann Staudinger,1881—1965,德国著名化学家)1920年发表了划时代的文献《论聚合》,第一次把“大分子”的概念引进科学领域,荣获1953年诺贝尔化学奖。2.德国人齐格勒(Karl Ziegler,1903—1979)与意大利人纳塔(Giulio Natta,1898—1973)分别发明用三乙基铝和三氯化钛组成的金属络合催化剂合成低压聚乙烯与聚丙烯的方法。这种催化剂被统称为“齐格勒—纳塔型催化剂”。1963年12月10日,他们共享诺贝尔化学奖。3.活性聚合之父Szwarc1956年发现了阴离子活性聚合物(‘Living’ Polymers,Nature,1956,178,1168–1169),第一次提出无终止聚合反应(即活性聚合)概念。通俗地讲,施陶丁格发现的是,若干小分子单体可以通过化学共价键链接形成含有若干小分子单体单元的大分子链;齐格勒-纳塔发明的催化剂可以将上述大分子链中的小分子单体单元按照一定的立构排序链接,形成间同、全同和无规立构的高分子;Szwarc发明的活性聚合则可合成指定分子量大小、窄分子量分布的活性大分子链。这些活性大分子可具有不同拓扑结构,如接枝/梳型、刷型、星型、树型/超枝化、环型等;不同单体单元序列分布,如交替、锥形、嵌段、梯度、无规等;以及在指定位置引入单个或多个官能团。而这些大分子链,还可借助一定的物理或化学手段,进一步形成更大、更复杂的软物质,如自组装、定向自组装和单分子纳米粒子等,在新材料、生物制药、电子信息、芯片制造等现代产业中有着越来越广泛的应用。一句话,人们可以通过活性聚合进行大分子链水平上的化学和物理结构的可控设计和拓展。
图2. “阴离子聚合及相关聚合反应”研讨会部分会议程序。橙色标记的报告者:Szwarc,王锦山(笔者),Sawamoto,Matyjaszewski,Quirk(J.Ren(任杰),Quirk的博士生。她是华理应圣康老师的87级硕士生,我同门师妹)和Webster 图3. “阴离子聚合及相关聚合反应”研讨会期间,与会人员参观坐落在莱茵河河畔的一座古城堡后的合影。我(蓝箭头),老马(红箭头),Sawamoto(黄箭头) 图4. “阴离子聚合及相关聚合反应”研讨会期间,我和活性聚合之父M.Szwarc教授的合影。虽然在比利时生活已有3年多,但我那时还保留着喜欢将笔插在衬衣口袋的习惯
第二天上午会议的第二个session实际上是基团转移聚合(Group Transfer Polymerization, GTP)专场[5]。会上,杜邦终身研究员(Fellow) Webster博士(图5右)和Akron大学的Quirk教授(图5左)就阴离子催化的GTP活性聚合机理展开了异常激烈的争论。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围绕GTP机理这样争吵了。 图5. 美国Akron大学荣誉教授、世界著名活性阴离子聚合专家Roderic Quirk(左)。美国杜邦公司Fellow、GTP发明人Oven Webster博士(1929.03.25—2018.04.13)(右)
[5] 美国杜邦(DuPont)公司Webster博士等发明了基团转移聚合(GTP),并于1983年在JACS上发表了第一篇GTP文章(“Group transfer polymerization. 1. A new concept for addition polymerization with organosilicon initiators” J. Am. Chem. Soc. 1983,105, 5706–5707.)。GTP使用带有硅烷基等“惰性”基团的化合物作引发剂,经催化剂催化,引发丙烯酸酯类单体活性聚合。1956年Szwarc在Nature上发表非极性单体(苯乙烯等)“活性聚合物”后的27年里,GTP是第一个新发现的活性聚合体系,并且可使几乎所有的丙烯酸酯类单体进行活性聚合。因而,GTP论文一经发表,立刻受到学术界和工业界的追捧。但,上世纪90年代ATRP和其他活性自由基聚合体系被相继发现后,GTP的影响力急剧减弱。
他们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火星四射。Webster坚持杜邦小组早期提出的GTP缔合机理(associative mechanism),而Quirk则基于任杰等最新实验结果,再次充分证明,阴离子催化的GTP本质是阴离子聚合(anionic polymerization),其活性种是“裸”自由阴离子(free ions),也即酯烯醇化阴离子(ester enolate anions)。 众所周知,在传统概念的阴离子聚合中(图6),“裸”阴离子极易与丙烯酸酯类单体的极性基团发生多种副反应,生成不能进一步聚合增长的“死”大分子链(图6a)。 图6. 传统概念的极性单体阴离子聚合简单示意图。其中,极性单体丙烯酸酯容易与阴离子大分子链发生多种副反应,生成“死”大分子链,不能继续进行聚合增长反应(6a);LAP策略是添加络合剂,形成“络合”阴离子,保护末端“裸”阴离子,从而抑制副反应的发生,生成可以继续聚合增长的“活”大分子链(6b)
上世纪50–90年代前后近40年时间里,丙烯酸酯单体的络合阴离子活性聚合(Ligand-modified Anionic Polymerization, 简称LAP)一直是高分子合成化学领域非常热门的研究课题[6]。众多顶级高分子合成实验室开发了不同的络合剂,其根本目的就是用络合剂把“裸”阴离子保护起来,形成“络合”阴离子大分子链,从而抑制其与极性单体的副反应发生,生成“活”大分子链,继续进行聚合增长(图6b)(Wang,J-S., Jerome,R., Teyssie, Ph. “Mechanistic Aspect of “Ligated” Anionic Living Polymerization (LAP): The Case of (Meth)acrylic Ester Monomers” J. Phys. Org. Chem. 1995, 8, 208.)。
[6] 丙烯酸酯类聚合物是一类应用非常广泛的高分子材料,如涂料、黏结剂、塑料、纤维、橡胶、高端光刻材料等。但,由于存在不可避免的多种副反应,这类极性单体难以进行类似Szwarc所描述的活性阴离子聚合。因此,人们一直对开发新的丙烯酸酯单体活性聚合体系寄予厚望。上世纪80年代,丙烯酸酯类单体活性聚合的研究沿着二个方向进行:1.基团转移聚合(GTP);2. 络合阴离子活性聚合(LAP)。二种方法各有优劣。GTP可使大部分丙烯酸酯类单体发生活性聚合,但不能使非极性单体如苯乙烯等聚合,形成共聚物;而LAP可以使非极性单体进行活性聚合,制备嵌段共聚物,但只能使部分丙烯酸酯类单体进行活性聚合。具体说来,相比GTP [5],LAP概念比较直观,即在传统的阴离子聚合体系中加入络合剂(ligand),从而改变活性种的电子/立体位阻性质,限制副反应的发生,实现活性聚合。我博士导师Teyssie实验室致力LAP研究10多年,是那个年代LAP学派代表性人物之一。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LAP情有独钟,属于铁杆LAP派。ATRP等活性自由基聚合问世后,世界范围内,只有非常少的实验室还在从事LAP研究。但由于LAP可以合成分子量分布非常窄的聚合物(分子量分布指数PDI<1.05),其在许多高科技领域还具有非常独特的价值。如LAP合成所得的具有精准分子量、非常小PDI的嵌段共聚物,可进行定向自组装(DSA),用于7 nm制程及以下的芯片制造。
让我无比震撼和难以接受的是,Quirk用实验事实证明:在阴离子催化的GTP中,“裸”阴离子违反“常规”,不与极性基团发生显著的副反应,而如LAP一样,可以形成“活”大分子链(图7)。 图7. Quirk提出的阴离子催化GTP活性聚合机理(“Mechanistic aspects of group transfer polymerization”,Polymer Bulletin, 1989,22,63-70))。其中,1:含Si烷基“惰性”末端化合物(休眠种);2:含F阴离子催化剂;3:聚甲基丙烯酸甲酯“裸”阴离子(活性种);4:含Si烷基减活剂
Quirk不仅在挑战Webster提出的GTP缔合机理,更有甚者,他在挑战高分子化学中阴离子活性聚合的“金科玉律”。对彼时非常“虔诚”的络合活性阴离子(LAP)学派的我来说,真是“致命一击”。Quirk的发现直接冲垮了我对LAP乃至整个活性聚合化学最根本的认知。 那,“裸”阴离子是如何实现活性阴离子聚合的???脑海里一串串大大的问号! 带着大大的问号,我认真研读了Quirk教授等发表的有关GTP机理的文章,以求厘清“致命一击”带来的模糊不清的认知。发现,完全不同于人们(包括我)致力开发的络合阴离子活性聚合(图6b),Quirk等提出的阴离子催化GTP活性聚合机理其实是一种全新的活性聚合概念(通俗解释见图8)。
图8所示,阴离子催化的GTP中,二个重要的要素决定GTP的活性聚合特性。1.存在二个关键化合物,“促活”剂和“减活”剂;2.存在一个“促活”和“减活”动态平衡。“促活”剂将“休眠”种(“休眠”大分子链)促活生成“活性”种(“裸”阴离子大分子链)和“减活”剂。这个“裸”阴离子大分子链可以与单体进行聚合增长反应,生成新的“裸”阴离子大分子链。在“裸”阴离子大分子链与单体发生副反应前,“减活”剂将“裸”阴离子大分子链迅速“减活”转变成“休眠”大分子链,同时再产生“促活”剂。这种快速转换的“减活”和“促活”动态平衡反应,某种程度上抑制了“裸”阴离子大分子链与单体中的极性基团发生副反应,从而实现一定程度的活性聚合。 需要指出的是,图8中的“休眠”大分子链和图6中的“死”大分子链本质上完全不同。前者可以被“促活”,而后者则不能。 “美因茨”碰撞变成了“因此美”碰撞。此时的我脑洞大开,灵感大发!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海里油然而生。 既然在阴离子催化的GTP中,非常活泼的“裸”阴离子可以违反“金科玉律”,按图8所示进行“活性”阴离子聚合[7],那对于自由基聚合而言,同样非常活泼的“裸”自由基(R•)也应该可以遵循图8所示的路径进行活性自由基聚合[8]。
[7] 图8所示的GTP机理逐渐被大家所接受。而且,许多后来发现的其他活性聚合(包括ATRP)也大都遵循图8所示的活性聚合机理,只是活性种本质和活性聚合方式不同而已。现在想来,也许是受GTP机理启发,Quirk教授当年曾邀请我去他实验室做博后,利用他称之为“fundamental approach”来研究活性自由基聚合。但不知什么原因,后来一直没有看到Quirk教授有关活性自由基聚合的文章报道。 [8] 自由基聚合在高分子化学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活性自由基聚合意义巨大,60%以上的聚合物是通过自由基聚合得到,如低密度聚乙烯、有机玻璃、丁苯橡胶、腈纶、KrF、ArF光刻胶树脂等。但是,自由基非常活泼,极易发生歧化或偶合终止,实现活性自由基聚合是活性聚合领域最大的挑战。ATRP的发现,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活性自由基聚合。
灵感归灵感,猜想只是猜想。 关键的问题是,类似图8所示的“活性”自由基的“减活”剂是什么?“休眠”大分子链的“促活”剂又是什么?只有找到解决这二个问题的答案,活性自由基聚合猜想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苦苦冥思之中,时间来到了93年春天,我在列日紧张的博士学位论文实验工作也已接近尾声。我一边继续带领项目组成员进行横向合作项目的研究工作,一边集中精力撰写论文(博士学位论文和外发论文)、补数据,并专心致志准备学位论文答辩。按图8实现“活性”自由基聚合的二大核心问题的探究也逐渐进入了“休眠”状态。 93年11月8日,我成功通过博士学位论文答辩,获A+化学博士。论文答辩后,稍作短暂休息,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一边撰写外发论文,一边开始认真思考活性自由基聚合猜想中要解决的二大核心问题,准备着到老马实验室大干一场。 在列日求学几年,我形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多忙,都会定期到实验室隔壁的理学院图书馆,认真浏览新鲜出炉的顶级期刊,如Science,Nature,JACS,JOC(Journal of Organic Chemistry),Macromolecules等等。94年7月13日,我喜得长子,此时,去老马实验室工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8月底飞美国)。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沉浸在兴奋和愉悦之中。7月13日后的某一天,我如常来到图书馆,与馆长(我副导师Jerome教授夫人)打过招呼后,就直奔摆放新出版期刊的书架,习惯性拿起最新出版的第116卷最新一期的JACS浏览起来。 猛然,这一期JACS中一篇文章的标题像一束火光点亮了我的眼睛,“Group Transfer Addition Reactions of Methyl(phenylseleno)malononitrile to Alkenes”(图9)。看到Group Transfer(基团转移),立马想到Group Transfer Polymerization(基团转移聚合)。这几年,这个英文term(术语)在脑海里撞击过无数次,太敏感了! 我迫不及待,一口气读完全文。 图9. Curran教授发表在JACS上的基团转移加成反应文章。文中,Curran提出的基团转移自由基加成反应机理催化我形成了ATRP雏形
Oh,My Gosh(我的天哪)!我越读越兴奋。仔细品味其反应机理(图10)时,我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基团转移自由基加成(Group Transfer Radical Addition, 缩写GTRA)!多么“动听美妙”的名字。 进一步比较GTP和GTRA后发现,虽然二者活性种本质各异(一个是阴离子,另一个是自由基)和合成目标有别(一个是大分子,另一个是小分子),但是,与GTP相同,GTRA也是利用“减活”和“促活”的快速转换抑制了可能的自由基副反应发生,从而实现可控的基团转移自由基加成反应,生成所需化合物!而且,“减活”剂是R-SePh(硒化物),“促活”剂是自由基(R•)。 读完这篇文章,如获至宝,我终于第一次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控制自由基合成反应的实例。 真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读过高分子化学的人都知道,形成大分子的自由基聚合反应就是由若干个小分子自由基加成反应累积而得。彼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Curran教授报道的可控小分子基团转移自由基加成反应(图10)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我的活性自由基聚合猜想可以成为现实(图8)。我笃信,Curran等使用的“减活”剂和“促活”剂也应该可以用于控制自由基聚合反应中! 图10. Curran提出的基团转移加成反应机理 (Ref.同图9)
在去美前接下来的1个多月里,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了Curran这篇JACS文章中引用的所有文献和其他有关的论文,大大加深了对基团(原子)转移自由基加成反应机理的理解,并知晓更多基团(如硒化物,Se-R,碲化物,Te-R等)和原子(如碘,I)都可以进行有效的基团(原子)转移自由基加成和环化小分子反应。 有意思的是,对于小分子有机化学家来说,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实验中发生哪怕是少量的聚合反应,而目标是100%的1+1加成化合物。如果实验中得到低聚物(oligomer)或聚合物(polymer),他们都视为实验意外,不完美(imperfect)。 好吧,小分子有机化学家不要的聚合物,我们大分子化学家要。我窃喜。 至此,ATRP的雏形已然形成:类似图8机理,活性自由基聚合中,存在一个“减活”-“促活”快速转换动态平衡,其中活性种为自由基,“减活剂”是R - X(X = SePh, I等),“促活剂”是自由基R• [9]。 当然,我深知,要实现真正的ATRP,还会面临许多挑战。但经过在列日Teyssie实验室5年之久的历练和对活性聚合深刻的理解,我非常有信心,通过调节实验条件,大概率可以将Curran等开发的基团或原子转移自由基加成反应(小分子合成)移植到基团或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反应(大分子合成)。
后记
ATRP雏形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是点点相连(connect the dots)的结果。其中,最最关键的一个点是Quirk教授等的发现和任杰博士进一步验证的阴离子催化GTP机理。为此,我多次致谢师妹任杰。上周,她分享了一张35年前我俩和导师应圣康教授的合影(图11)。我们都很感恩应先生早年的启蒙教育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他40多年前给我们授课时说的那句话,永远不要迷信学术权威,已成为我的人生信条。 图11. 我和硕士导师应圣康教授(中)、师妹任杰(左)博士(1987年,华理)
[9] 在我和老马获得的第一篇美国授权ATRP专利(Novel (Co)Polymers and a Novel Polymerization Process Based on Atom (or Group) Transfer Radical Polymerization. US 5763548,1995)中,使用的英文术语是Atom (or Group) Transfer Radical Polymerization,缩写A(G)TRP。尽管学术界现在开始大量使用IUPAC terminology RDRP(reversible deactivation radical polymerization)来统称不同种类的活性自由基聚合反应。但我认为,从化学反应机理的角度来看,GTRP或ATRP,应该更贴切。这将在-3中讨论。本文中ATRA和ATRP分别指A(G)TRA和A(G)TRP。
预告 系列的最后一篇,“写在ATRP问世30周年之际-3,匹兹堡扬弃”(暂定名),将与大家报告在老马实验室发现转移金属化合物催化ATRP的经历。曾尝试碘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但结果不尽人意。后来还是GTP激发的灵感,并凭借在Teyssie实验室练就的活性聚合实验技术,发现了二种经典的ATRP体系。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公众号《旦苑晨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