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葆同院士“自愿被驱逐”的后续传奇 黄葆同院士“自愿被驱逐”的后续传奇
郭明雨
如《旦苑晨钟》“小编的话”所述,导师江明先生自身的经历几近传奇,饱含诸多发人深省的“独家故事”。同时,先生又与多位中国高分子的创建者,即“中国第一代高分子人”长期共事,谈起前辈们的传奇经历,也是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小编有幸,经常追着先生淘故事听。黄葆同先生上世纪50年代坎坷曲折的回国经历[1],大家可能有所耳闻。但江先生给我讲的相关后续传奇,我想很多人应该都没听说过。这些故事,江老师是打算自己写的。但他最近忙着写洋人朋友的故事,分身乏术,为了让大家“先读为快”,小编自告奋勇,代笔抢功,为大家讲讲黄先生“自愿被驱逐”的后续传奇故事。
[1] 王京浩, 张藜, 黄葆同归国始末: 1950 年代留美学生回国因素探析. 化学通报 2018, 81(6), 571
既然是后续,那就得先简要讲讲前奏。
黄葆同先生1921年生于上海,1940年考入沪江大学化学系,1942转入中央大学化学系,1944年毕业并获理学学士学位。1947年10月赴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化学系攻读硕士学位,一年后顺利获得硕士学位。1948年秋转到纽约布鲁克林理工学院,师从著名有机化学和高分子合成化学家奥佛伯格(C. G. Overberger,曾任密歇根大学副校长)教授攻读博士学位。在此期间,黄葆同参加了“北美基督教中国学生会”和“留美科学工作者协会”两个中国留学生进步组织,后来还担任了这两个组织的纽约区会主席。1949年新中国成立,许多留美中国学生纷纷踏上回国的征途。黄葆同更是积极了解、宣传国内大好形势,并动员在美留学生回国建设新中国,一时间影响力巨大。但1950年突然爆发的朝鲜战争,让广大留美学子的归途变得异常艰辛。此时,尚未完成学业的黄葆同也着手准备回国事宜。不料,学术成绩优异,特别是思想进步的他,此时已被美国联邦调查局盯上。1951年5 月25日,美国当局以居留证过期(过期前1个月已提交延期申请)为由,将其拘捕,并于当日下午将其正式拘禁到埃利斯岛。后经多方不懈努力,在交了2000 美元保释金后获得保释令,于1951年9 月17 日离开埃利斯岛,结束了长达114天的被囚禁生活。但却开始了近3年的“半软禁”生活-每周必须亲自到指定地点报告1次,不得离开纽约移民局管辖的区域,不得参加各种集会等。 图1. 黄葆同在布拉文堡(Blawenburg)家中(取自网络) 图2. 1953年黄葆同(左一)在普林斯顿大学研究室(取自网络)
1952年10月27日,黄葆同在导师奥佛伯格教授的办公室完成了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并顺利获得博士学位。但由于仍在保释期而不能回国,这年秋天,他应聘到普林斯顿大学塑料研究室工作(图1和图2)。在这里,他结识了普林斯顿纺织研究所工程师、纤维物理组组长,出身浙江海盐书香门第的中国姑娘冯之榴。两人于1953年10月3日喜结伉俪(图3),在大洋彼岸彼此扶持,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1954年,我国在日内瓦会议上取得了外交斗争的重大胜利。周恩来总理向美国点名要黄葆同等一批中国科学家回国。1954年10月13日,黄葆同收到通知可以自由离开美国。于是马上递交回国申请,但万万没想到,美方却要求递交驱逐出境的文书,且必须由黄葆同自己“自愿”申请被“驱逐”出境。1955年4月,黄葆同、冯之榴夫妇等人终于登上了从旧金山驶往中国的威尔逊总统号客轮(图4),历经颠簸,横渡太平洋,回到了魂牵梦绕的祖国母亲的怀抱(图5)。1955年8月23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以“黄葆同因申请回国曾遭美国当局无理拘禁”为题(图6),报道了黄葆同先生艰辛曲折的回国历程。由此,再次令我想到了读博士期间,导师江明先生经常给我讲的那句话: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及其科研成果是有国籍的! 图3. 1953年黄葆同先生与冯之榴女士在普林斯顿大学教堂举行婚礼(取自网络) 图4. 1955年,黄葆同先生(前排左一)和冯之榴女士(前排左二)与同在威尔逊总统号上的留学生合影(取自网络) 图5. 1955年5月2日,黄葆同与冯之榴夫妇在深圳合影(取自网络) 图6. 1955年8月23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取自网络)
前奏至此结束,后续精彩登场。
1955年秋,黄葆同夫妇服从国务院分配,来到中国科学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简称长春应化所)工作。而同年,江明先生自扬州中学考入复旦大学化学系。中国第一代和第二代两位杰出高分子学人间的接力与传承完美上演。1958年大学三年级的江老师提前毕业,跟随于同隐先生,参与创建复旦大学高分子学科。但此后不久,即遭不白之冤,被迫脱离学术研究长达10多年之久。直到1979年,41岁的他紧紧抓住“青春的尾巴”,被选为首批出国访问学者,赴英留学,科研才得以起步。1981年4月如期归国,继续参与到复旦大学高分子学科的建设当中。两年废寝忘食的国外访学经历,江老师的学术水平与视野大有长进,回国后非常渴望能有机会与国内前辈、同行进行深入的交流,但心中不免因浅薄的学术资历而忐忑。此时得到了第一代杰出高分子学人于同隐先生的鼎力支持,推荐他前往我国高分子学术研究圣地之一的长春应化所拜访黄葆同和冯之榴两位先生。于是,1981年8月10日江老师手持于同隐先生的介绍信,开启了为期4天的长春应化所学术交流之旅。 这是江老师第一次拜访黄葆同先生。据江老师回忆,当时已是副所长的黄先生非常随和可亲,第一次见面就给人特别熟悉的感觉,不仅亲自主持了江老师的第一场学术报告,结束后又请江老师到家中畅叙(图7)。并告诉江老师,时隔几十年后,他马上就要应邀赴美国参加在纽约召开的美国化学会的学术会议(图8),并做邀请报告。自收到参会邀请后,黄先生就对此次访美讲学很是期待、兴奋。一是,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当年多方奔走活动、筹集保释金营救自己的导师奥佛伯格教授;二是,此次会议有一定的国际影响力,他准备把这些年在国内取得的代表性研究成果向国际同行展示,借此进一步提升我国高分子科学的国际地位。期间,有助理登门告知黄先生,接到美国大使馆的电话,先生去美国参会的签证遇到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去一趟美国大使馆签证处。 由于时间紧迫,黄先生立即起身前往。第二天又赶回来主持了江老师的第二场学术报告。报告结束后告诉江老师,由于对方电话中并未告知具体是什么问题,先生一路上也是满怀忐忑,不知道对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到达后才知道是美国大使馆查到,先生当年离开美国时曾提交过一份自愿被驱逐的声明,大意是:本人自愿申请被驱逐离开美国,自此以后再不踏入美国本土之类的话。黄先生收到参会邀请后只顾兴奋,把几十年前“自愿被驱逐”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但此时已不同往日,由于黄先生是被邀请人,并于1980年开始担任美国Journal of Polymer Science(聚合物科学杂志)期刊的顾问编委,其学术研究已有一定的国际影响力。美大使馆也是非常客气与配合,提出只需要黄先生再签署一份声明,声明自愿放弃当年提交的那份自愿被驱逐出境的声明即可。先生签完字,当场就顺利拿到了签证。真可谓典型的美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然了,此事也侧面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来国际地位的不断提升和中美关系的巨大变化。最终,先生还是顺利访美参会,并做了邀请报告(图9)。 图7. 江明(左一)与黄葆同(中)和冯之榴(右一)夫妇 (1981年,长春) 图8. 1981年8月23-28日在纽约召开的美国化学会学术会议 图9. 1981黄葆同先生参加美国化学会的会议论文
这次长春应化所之行虽是江老师第一次见黄先生,但很快便心生敬意。原因是他刚到长春应化所,所里的一个年轻同行就跟他讲:所里盖的第一批较好的教师公寓刚刚落成,黄先生既是资深知名大教授,又是所领导,应该分给他一套,但他坚决不要,让出来给更困难的同事。据江老师回忆,在当时那个年代,能够做到这样的老前辈还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他对此印象非常深刻。当然了,江老师的两场学术报告也给黄先生夫妇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由此开始他们几十年的不解之缘(图10和图11)。 图10. 师母王惠琴教授(左)、冯之榴先生(中)和导师江明教授(右)在中德双边高分子学术讨论会期间(1989年,德国Mainz) 图11. 左起:沈家骢院士,黄葆同院士,江明教授,徐僖院士和胡汉杰研究员(1992年,北京西山)
(沈家骢(1931- ),高分子和超分子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徐僖(1921-2013),高分子材料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胡汉杰(1942- ),曾任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化学部高分子学科主任和中国化学会理事)
黄先生除了随和亲切,还特别幽默睿智。时间很快来到1993年,34th IUPAC Congress (第34届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学术大会)在北京召开。这是化学界权威的国际学术盛会,是第一次在中国召开,也是江老师首次应邀参加在国内举办的大型国际学术会议,并做分会邀请报告。当江老师看到会议程序册上自己的报告恰巧是由黄葆同先生主持时,很是开心。因为黄先生于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不但学问做得好,还具有极高的学术声望。能有德高望重的前辈为自己主持,当然是份荣耀,再加上是国际学术盛会,所以江老师也是做了十二分的准备。但那时黄先生已经72岁了,容易犯困,特别是开会时,经常会控制不住打瞌睡。报告前黄先生特意走到江老师面前,对他说:“你放心啊,我已经喝过两杯咖啡了,你做报告时肯定不会睡的。”没想到江老师讲到一半左右时,黄先生已经坚持不住,开始低头闭眼打瞌睡了。讲台上的江老师看到自己的偶像和报告主持人睡着了,情绪多少受点影响,但因为事前准备充分,还是顺利地讲完了。 离奇的是,江老师刚讲完,心里正嘀咕主持人不醒咋办时,黄先生居然奇迹般地抬头起身,时间把握得丝毫不差,且双目炯炯有神,并抢先说到:“Thank you, this is a very nice talk, I have a question……”(谢谢,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报告,我有一个问题……)江老师顿时既是惊吓,又是佩服!此外,由于是国际学术会议,会议期间参会人员需全程用英文交流,江老师对黄先生标准、流利的英语也是赞叹不已。会后晚宴期间(图12),老先生还不忘再次笑眯眯地对江老师说:“我主持的还可以吧,不过今天的咖啡的纯度可能不够,呵呵呵…...”两人深厚的忘年友谊可见一斑。2001年黄先生夫妇特意将一张两人签名的合影赠送给江老师和师母留念,江老师和师母也是珍藏至今(图13)。 图12. 左起:陆熙炎院士,黄葆同院士,张中岳教授和江明教授在34th IUPAC Congress晚宴(1993年,北京)
(陆熙炎(1928-2023),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张中岳(1925-2015),曾任北京化工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北京市化学会理事。)
图13. 黄葆同冯之榴夫妇2001年赠送给江明王惠琴夫妇的合影
黄葆同(1921-2005),高分子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曾先后担任过第六、七、八届全国人大代表。本期请听小编为您讲述黄葆同院士在赴美留学期间被囚禁114天,“半软禁”近3年,后被周恩来总理点名要回,但不得不提交“自愿被驱逐”的声明,20余年后又被要求签署“自愿放弃”当年的“自愿被驱逐”的声明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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