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清北上广的译笔春秋——化学东渐三城记 三城记:晚清时期的化学东译 李志良 化学是近代科学体系的一个重要组成,常与数学、物理学并列,因有“数理化”之称。不过,从学科的成型、健全的历程而言,化学较之数学、物理学(最早以天文学为代表)为晚,而且要晚一两百年之多。近代数学以15世纪之后欧几里得几何复得传播,及笛卡尔解析几何、牛顿微积分、莱布尼兹微积分的分别创立为标志,物理学(天文)以16世纪哥白尼日心说、伽利略学说等为发端,二者几乎同步在明末得以传入中国,化学则迟至1789年藉拉瓦锡氧化学说而真正成型,又因清朝海禁,则晚至19世纪中叶才得舶来。虽然化学不免后进,但却也因此得一“后发优势”,很快在彼时的东方大陆落地生根,发荣滋长,而且是三城鼎立,同时发生。是为三城记。 1. 广州博济医局 1870年同治九年的仲春,广州城的洋风裹着岭南的潮热,吹进博济医局的一间小书斋。窗下摆着一张南洋酸枝木桌,美国传教士嘉约翰[1]捏着一支鹅毛笔,正用不甚流利的中文念着西文典籍里的字句,桌前的何瞭然俯首疾书,狼毫笔在毛边纸上划过,留下的却是中国从未有过的化学辞章。 ![]() 十九世纪后期博济医院在广州长堤大门外景,1866年我国创办最早的西医学府广州博济医学堂设在医院内 ![]() 1890年代(嘉约翰晚年)博济医院住院病区内部样貌 [1] 嘉约翰(John Glasgow Kerr, 1824-1901),美国长老会传教医生。1853年来华后长期在广州行医,1855年从伯驾医生手中接管眼科医局。1859年创立博济医院并开展外科手术,1866年创办中国首所西医学校博济医校,与博济各部合组为博济医局。培养了中国本土第一代接受系统西式医学教育的西医人才。孙中山1886-1887年在校受其西医启蒙,为早期知名学生之一。参与组建中国博医会并任首任主席,编译《西药略释》《化学初阶》等34种医学著作。 书斋外,医局的药香混着墨香飘远。嘉约翰接手博济医局已十数载,行医之余,总想着把西方的格致之学译介到中土。尤其格致中的化学,因与医理相通,那些藏在物质背后的变化之理,恰是医局里培养学徒的紧要学问。不过他也知道,在他之前,合信[2]已经捷足先登,编过一本《博物新编》开了格致东译的先声,其中也包含化学。不过那些化学内容只是零散的点缀,太简单了点儿。念此,嘉约翰坚定了译介化学新著的决心。但另一个难题也随之而来,他自己不谙中文,口头说说还将就可以,书面写作就差得太远了。该找谁合作以成此大事呢? 寻觅搭档的过程虽然有曲折,倒也未十分困难。很快,一个名字便映入嘉约翰的心目之中——何瞭然[3]。何瞭然是广州本地人,早年曾跟随合信研习过医理与格致,颇具才识。此时,他已经在博济医局做事了。嘉约翰找到何瞭然,将译书之事和盘托出,何瞭然此前受合信影响,心中也早有编著一部专门化学书的念头,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从此,何瞭然踏上追随嘉约翰的译书之路。 ![]() 1894年嘉约翰与博济医院同仁合影(前排右四为嘉约翰) [2] 合信(Benjamin Hobson,1816-1873),英国北安普敦郡人,伦敦大学医学学士,基督教传教士、医生。1839年抵达中国澳门后长期在华从事医学传教工作,先后在广州创办惠爱医院,在上海接掌仁济医院,编译《博物新编》《西医五种》等著作,被视为最早系统译介西学书籍的传教士。 [3] 也写作“何了然”。 译书第一步,需要选择一本合适的底本。当时,在西方已有不少受欢迎、流传广的化学入门普及书。其中,美国韦尔司[4]的《化学原理与应用》内容详实,图文并茂,深入浅出,最属有名也最为畅销。这本书初版于1858年,一经出版面世,便深受欢迎。在美国、欧洲不仅受普通民众喜爱作为化学自学书,而且也常被选用为中小学教材,因此多次重印,并且已有一个修订版。最终,嘉约翰与何瞭然选定了这本书为底本开译。 ![]() 译书情景模拟图(非是嘉约翰与何瞭然,实为周干庭与应乐仁(L. Ingle)共同翻译《格雷氏解剖学》情景) [4] 韦尔司(David Ames Wells, 1828-1898),美国经济学家,科学家,畅销书作家。有《化学原理与应用》在纽约出版。原书Wells’s Principles and Application of Chemistry. New York: Ivison & phinney, 1858. “此字为‘Hydrogen’,乃水之原质,该如何译?”嘉约翰停下笔,眉头微蹙。何瞭然望着纸上的西文,指尖轻叩桌面,半晌才道:“此质最属轻小,《博物新编》中已取‘轻气’,余以为单取‘轻’字,以令与其它保持工整,如何?”“甚善,同意。单字更佳!轻气二字易起歧义,因亦指其气体。” 又一例,嘉约翰阅至catalysis一词(今译催化),虽通读数遍,对catalysis这种牵涉的物质“前后保持不变”的事实,仍不能理解。“瞭然,catalysis此一名目所描述甚为神奇,不可思议。又如何译之?”“怎样神奇?”何瞭然听闻嘉约翰一说,也起了兴趣。嘉约翰进一步解释,“往有数物的化炼池中,加入另一物,化炼完毕,此物全身而出,毫发无损,仅作为第三方在场。”何瞭然听后,也感到十分费解,顿陷茫然,一时绞尽脑汁,却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应词眼对catalysis进行匹配。不过,二人经商议后,暂不译此‘名目’,而仅描述其现象,名目留待之后或更待后人有条件时再译。 这是他们译书的日常,彼时中国几无化学辞汇可循,每一个字都是一次开创。何瞭然在序言里曾写“惟事当经始,命名固已维艰”,纸短情长,道尽了拓荒的艰难。书斋的灯盏夜夜不熄,鹅毛笔与狼毫笔交替起落,终于在1871年的暮春,《化学初阶》付梓,这是中国第一部以“化学”命名的专著,墨香漫过广州的十三行,飘向江海之畔的上海。 2. 上海江南制造总局 此时的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的翻译馆里,亦是一派伏案疾书的光景。英国传教士傅兰雅[5]与无锡学者徐寿[6]对坐于案前,案上摊着的,竟也是韦尔司的那本《化学原理与应用》。海风穿过黄浦江的码头,带着机器的轰鸣吹进译馆,制造局里造枪铸炮的炉火正旺,徐寿深知,钢铁火药、坚船利炮的制造,皆离不开化学之理。数年前他偶得合信的《博物新编》,如获至宝,尤喜化学,在家中自制格致器具验证书中道理,从此便立志将西方化学引入中国。 ![]() 江南制造总局翻译处,左起:徐建寅(徐寿之子)、华蘅芳、徐寿(约1870-1880年) ![]() 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翻译馆的外景(约1890–1905年) [5] 傅兰雅(John Fryer,1839-1928),英国圣公会教徒(后脱离),翻译家。曾任职江南制造总局翻译处,单独翻译或与人合译西方书籍129部,代表作品有《化学鉴原》《微积溯源》等。与徐寿等人联合创立格致书院,发行《格致汇编》杂志,对科学在中国的早期传播与发展影响深远。 [6] 徐寿(1818—1884),字雪村,号生元。江苏无锡北乡人。中国杰出的科学家、近代化学的先驱,中国现代科学教育的开创者。主持设计中国第一艘蒸汽机动力轮船“黄鹄号”。与人合译《化学鉴原》等科学书籍十余部。 江南制造总局与博济医局的底本“所选略同”,实属巧合。盖因彼时的通讯阻隔,让广州与上海的两组译者,在无意间同译一书。当然,韦尔司的《化学原理与应用》非常著名而畅销是一个前提。就是这样一个偶然巧合,却也让中国的化学之译,从一开始便有了两个版本、两种视角的碰撞与交融。 ![]() 徐寿(左)和傅兰雅像 傅兰雅略通数门西学,却对化学知之不多。是徐寿的坚持,让化学书优先翻译,成了翻译馆译书清单排名靠前的几种之一。二人选定底本之后,也便开启译书之路。实际上,他们开始译韦尔司这本书的时间,要比广州的嘉约翰与何瞭然起步还更早些。1868年的夏天,傅兰雅一加入江南制造总局翻译馆,便已开始研习化学,为译书做准备。只是鉴于多种原因,江南制造总局的《化学鉴原》在出版上稍晚于《化学初阶》数月。 另有史料证明,在各自译书的中后期,双方终于获悉“同译一书”的事实,且有过在译文方面的书信沟通。嘉约翰曾主动致信傅兰雅,希望在“名目”翻译上取得一致,并附上自己的“元质名目表”请其参考指正。比如, hydrogen,catalysis等词的翻译。 傅兰雅将嘉约翰的名目表呈交徐寿过目。徐寿面对广州方面同行的成果,他肃穆的脸色没有明确表达什么,握笔的手则更沉稳有力了。不久前,当他知道广州也有一组人马在同译一书的消息之初,也曾有些吃惊,难以置信。他很重视嘉约翰何瞭然这组同行的工作,但不喜他们有些过分“洋气”的译法。徐寿更重贴合中国文字的意涵,比如他觉得“Boron”译字不如用“ 总之,当嘉约翰的书信从广州寄来希望统一元素译名时,徐寿与傅兰雅反复商榷,最终64种元素里,有34种达成一致。可谓求同存异,肝胆相照。相应地,嘉约翰何瞭然在《化学初阶》里舍弃了部分自创用字,但也保留了硼、镧、钛等字,这些字历经百年,较徐寿傅兰雅的用字更得到承认,至今仍在沿用。 关于catalysis的翻译,傅兰雅徐寿的做法与嘉约翰何瞭然再次不约而同,如出一辙——也是没有能译出对应的词语来,只是将catalysis那一节的内容做了纯粹的现象描述。当然,在措辞造句上,和嘉约翰何瞭然并不一致,而是成为一个对照: 其七,自能化合之质物,其置一处或可立显爱力而化合,或待片时,或待多时,或待别力(如热之力)相助其爱力而化合。(《化学鉴原》) 第七 化力或二物相合,即能交感相化,或辅以别力,始克化成。(《化学初阶》) ![]() Catalysis的最早翻译(左为《化学鉴原》译本,中间为韦尔司底本,右为《化学初阶》译本) 1871年的深秋,《化学鉴原》在上海正式出版发行,此书与制造局的实业需求紧密相扣,很快便声名远播。之后,傅兰雅徐寿更在此基础上又进一步,合译了《化学鉴原续编》和《化学鉴原补编》,三书合体,成就完璧。1898年被徐维则《东西学书录》赞誉为“善本”,风头盖过先一步出版的《化学初阶》。 3. 京师同文馆 江海的风,终是吹到了皇城根下的京师(北京)。1872年同治十一年的冬日,京师同文馆的琉璃窗映着飘飞的雪花。暖阁里,来自法国的化学教习毕利干[7]正对着一本德国化学典籍凝神思索,案上摆着数年前馆内刊印的《格物入门》,其中的《化学入门》一册虽早于广州、上海的译著,却因未曾单独刊行,少有人知。看着广州《化学初阶》、上海《化学鉴原》的刊本,毕利干与馆内学者心中憋起一股劲儿,帝都的西学译事,岂能落于人后。 ![]() 1862年成立的京师同文馆旧址大门(1871年摄) [7] 毕利干(Anatole Billequin,1837—1894),法国人,1866年为赫德招聘来华,在北京学了数年汉语,直到1871年到京师同文馆,任化学教习。另与人翻译出版《法国律例》。 很快,毕利干也采用口述-笔录的方法,与同文馆学生联振一起,组成新的译书组合。他选了一本也很有名、传播很广的化学底本,是法国化学学者马拉古蒂(Malaguti)的法语书《化学基本教程》[8]。在具体翻译过程中,毕利干和同事并没有选择走捷径、图省事,虽然已有《化学初阶》《化学鉴原》珠玉在前,不少术语已经有例可援,但他们独出机杼,别具匠心,又新创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译法路径。 单以元素名称的翻译之法而言,不同于嘉约翰何瞭然与傅兰雅徐寿的“译音”法,毕利干主打一个“意译”法。但他的做法是,用多个字生塞硬套,去组合成一个字,如把锰翻译成“金無名異”,好比中国年节书法里的“招财进宝”“日进斗金”之类的合字。这不免有些过于怪诞、走火入魔了,因此并没有被认可,很快被舍弃了。 ![]() 毕利干、联振译书《化学指南》中的元素“锰”字 [8] Le cons élémentaire de chimie, 1853, by Faustino J.M.Malaguti (1802-1878). 不管如何,经过马不停蹄的赶译,毕利干和同事终于在1873年拿出十卷本毫不逊于嘉约翰、傅兰雅的化学正本,并定其名为《化学指南》。 ![]() 毕利干及学生联振译著十卷本《化学指南》 至此,京师同文馆的《化学指南》与广州的《化学初阶》、上海的《化学鉴原》鼎足而立,清季化学东渐的“三城鼎立”之势就此成型。19世纪70年代的中国,从岭南的医馆到江南的制造局,再到帝都的学堂,都已开始充满这门新学的气息。 不过,毕利干并没有就此止步,他深知,此时的化学已从基础的无机之学,走向了分析之学,京师的学子与朝堂的需求,都需要一部更精深的化学译著。他与同文馆的学者携手,以德国富里西尼乌斯的《化学定性分析手册》为底本,开始翻译《化学阐原》。而他未曾想到,远在上海的傅兰雅与徐寿,也看中了这本经典,正着手翻译《化学考质》。又是一次无意间的“同译一书”,却恰印证了化学东渐的大势已兴。 嘉约翰与何瞭然的拓荒,让化学之名正式扎根中土;傅兰雅与徐寿的深耕,让化学之理贴合实业之用;毕利干与同文馆的补阙,让化学之学走向精深。他们隔着山海,未曾谋面,却因着同一门学问,在清末的西学东渐洪流中,写下了殊途同归的篇章。 从广州到上海,再到北京,西学的风一路向北,墨香越过山海,穿过百年。那些伏案译书的身影,终是让“化学”二字,在中土落地生根,成为近代中国格致之学的重要一脉。而清季三城的译书往事,也已成为西学东渐史上的一段最具温度的传奇。 本文部分图片取自网络,感谢上传者。在写作过程中,曾参考以下文献: [1]合信. 博物新编[M]. 上海:墨海书馆,1855. [2][美]韦尔司. 化学初阶[M]. 嘉约翰,何瞭然,译.广州:博济医局,1871. [3][美]韦尔司. 化学鉴原[M]. 傅兰雅,徐寿,译.上海:江南制造局,1871. [4]Wells, D. Wells’s Principles and Application of Chemistry[M]. New York: Ivison & Phinney, 1858: 161-162. [5]丁韪良. 格物入门·化学[M]. 北京:京师同文馆,1868. [6][法]马拉古蒂. 化学指南[M]. 毕利干,联振,译.北京:京师同文馆,1873. [7][德]富里西尼. 化学考质[M]. 傅兰雅,徐寿,译.上海:江南制造局,1883. [8][德]富里西尼. 化学阐原[M]. 毕利干,承霖,王钟祥,译. 北京:京师同文馆,1882. [9]李志良. 清末化学东渐过程中的三城鼎立 以最早的几本化学译著为中心[J]. 科学文化评论,2019,16(1):80-88.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