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大”五年,四时浸润,三位良师,两次“犯错”,一往情深 明尼五年 | 我与明大的导师们 崔书铨 从一封邮件开始 2020年暑假开始,我陆续给相关研究领域的海外教授发送邮件,申请博士后职位。那段时间,我通常会提前一天准备十多封申请邮件,设置好定时发送时间。第二天早上醒来,这些邮件便会陆续出现在教授们的邮箱里。2020年并不是一个容易申请博士后职位的年份。疫情让许多海外学校暂停招聘,教授们的博士后名额也随之减少。我一封封邮件发出去,回复者却寥寥无几,久而久之,我也不再对某一封邮件抱有过多期待。给明尼苏达大学(以下简称“明大”)Timothy P. Lodge(Tim)教授[1]的申请邮件于11月24日发出,几天以后,我已将这封邮件忘在了脑后。11月28日,我却突然收到了Tim的回复。他和Frank S. Bates(Frank)教授[2]正好有一个博士后名额。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申请邮件一次次石沉大海之后,这份迟来的回复,让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希望重新亮了起来。 ![]() 2020年11月28日, Tim回复笔者的邮件 [1] Timothy P. Lodge,国际著名高分子物理学家,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双城分校Regents Professor(校董教授,该校最高学术职级),2024年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2001–2017年任高分子科学领域旗舰期刊Macromolecules主编,2011—2017年任ACS Macro Letters创刊主编。 ![]() Timothy P. Lodge教授 [2] Frank S. Bates,实验高分子物理大师,当代嵌段共聚物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明尼苏达大学双城分校Regents Professor(校董教授),美国国家工程院(2002)、艺术与科学院(2010)、科学院(2017)和发明家科学院(2018)院士。长期与Timothy P. Lodge 搭档,是1990年代至今全球高分子物理领域最强的组合之一,共同撑起“明尼苏达高分子学派”。 ![]() Frank S. Bates教授 面试(线上)流程整体中规中矩。我先用大约二十分钟介绍了自己博士期间的科研工作,随后Tim和Frank开始提问。他们一共提了四五个与科研相关的问题,难度都不算大。例如,Tim觉得我展示的结构示意图中熵损失似乎过大,在实际体系中可能很难成立。我赶紧解释,那张图只是为了突出关键部分,实际情况未必那么极端。Frank则问我PLGA(聚(乳酸-乙醇酸),我博士期间研究的嵌段共聚物的一个组分)的玻璃化转变温度是多少,我回答大约在40–50°C。当时我心里甚至闪过一丝疑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基础了?它和我的计算机模拟工作有什么关联?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问题本身或许从来都不是关键。一个看似简单的玻璃化转变温度,背后隐藏着什么?它如何限制分子链段的运动?又如何影响胶束的动力学?许多看似基础的知识,恰恰构成了理解复杂问题的起点。学术问题结束之后,Frank突然问我:“你感觉目前这个形势怎么样?”我知道他指的是美国对中国大陆的签证问题。那时中国大陆的赴美签证办理尚未恢复,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但很诚实地答道:“I don’t know, but I am positive.(我不知道,但我持乐观态度)”Frank闻言大笑,说他同意我的看法。随后又问了些细节。最后,Frank对Tim说:“I think this is okay. What do you think?(我想可以了,你觉得呢)”Tim表示同意。 事后回想,Frank 和 Tim 当时愿意资助我的博士后工作,确实承担了不小的风险。那时候,没有人能够确定,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博士,在美国签证办理业务已经关闭了九个月[3]、且不知道何时能够重新开放的情况下,究竟能否顺利拿到签证、按时抵达美国。面对这样的不确定性,他们仍然愿意为我提供职位,并在明大为我启动相关程序,足见其胸襟魄力与纯粹的学术追求。 [3] 2020年1月31日,美国颁布第9984号总统公告,以新冠疫情公共卫生风险为由,限制14日内身处中国大陆的外籍人士入境,美驻华使领馆随之暂停常规签证面谈,后于2021年5月4日起,恢复对中国留学生的签证面签工作;2020年5月29日,美国颁布第10043号总统公告(至今仍然生效),以国家安全、防范敏感技术外流为由,限制与“军民融合战略”相关实体有关联、持F/J签证的中国人员赴美攻读硕、博学位及开展博士后研究。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理工科领域有大量符合条件的中国申请者遭遇拒签,部分已签发签证被美方撤销。 第一次见面 所幸的是,美国针对中国大陆留学生及访问学者的签证政策在2021年5月终于迎来转机,恢复了受理。同年6月,我前往北京办理签证,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行政审查后,于8月17日顺利抵达美国。落地后,我先陪早我一年半来到美国的女朋友在波士顿停留了一周,之后随她迁往新罕布什尔州,前往她导师新任职的达特茅斯学院。待一切安顿妥当,我于9月5日抵达明尼苏达。两天后,也就是美国劳工节(Labor Day)后的第一个工作日——9月7日,我终于第一次线下见到了Tim和Frank。 去美国之前,我在网上查了不少攻略,都说第一次见美国导师,最好带点有中国特色的礼物。于是我买了两把折扇,准备送给Tim和Frank,又买了一摞故宫博物院的文创文件夹,计划送给组里的同事。我刚把折扇拿出来,Frank和Tim就很认真、很严肃地跟我说:“这完全不需要的。”虽然他们最后还是收下了,但我当时确实有点手足无措。后来我才了解到,组里所有新入组的成员,都不会带礼物。所以那一大摞文件夹后来再也没敢往外拿,中间零星送过几个给同事,剩下的二十多个,一直到我离开美国的时候,才一股脑全送给了一个关系特别好的韩国博后。 这个小插曲之后,没有太多寒暄。Frank很快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2020年,明大材料研究科学与工程中心(MRSEC)获批了一个2000万美元的大型项目,由多个课题组联合承担,名为“Mesoscopic Network Phase(介观网络相)”,旨在通过嵌段共聚物自组装,构建晶胞尺寸在50至500纳米之间的三维网络结构。普通线型嵌段共聚物自组装所形成的网络结构,尺寸通常难以突破50纳米,因此,当时许多研究者的目光开始转向瓶刷状嵌段共聚物(Bottlebrush Block Copolymer)。然而遗憾的是,从二嵌段瓶刷状嵌段共聚物中始终未能获得网络结构。于是Frank和Tim提出了一个既自然又大胆的设想:既然二嵌段不行,那三嵌段呢?在线型嵌段共聚物中,ABC三嵌段拥有更宽的网络相窗口,那么ABC瓶刷状嵌段共聚物是否也有可能形成网络结构,甚至将晶胞尺寸进一步推向更大尺度?他们给了我两周时间,让我自己去查阅文献,然后提出我认为值得合成的聚合物。 ![]() 2021年9月7日,Frank在我们第一次讨论时留下的手稿 两周后,我带着自己设计的聚合物分子结构向他们汇报,详细列出了各主要参数。汇报结束后,我们对各个分子结构的自组装形貌进行了设想。Tim有个习惯——和Frank意见一致时他往往沉默,但只要不认同,一定会马上打断、直言不讳。那次讨论只花了二十分钟:前十分钟定下拟合成聚合物的分子参数,后十分钟敲定合成方法,以及该向哪位同事学习相关技术。讨论结束后,我返回实验室开始着手实验。这一做就是三个月,中间我没有向Tim和Frank汇报过任何进度,他们也没有主动询问。 这里要说明一下课题组的汇报传统:Tim和Frank两个课题组每周都各自有大组会,每次一至两人主讲,每个学生通常一学期才轮到一次;若需单独与导师讨论,则要提前邮件预约。Frank曾明确说过,小问题或不紧急的事情先发邮件预约,他一两天内会回复安排;但若有重大发现,可以直接冲进他办公室。一个有趣的例子是,2010年前后,时为Frank博士生的Sangwoo Lee在测试中发现了一张前所未见的小角X射线散射谱图(SAXS,是表征材料介观结构的常用手段,不同结构会对应不同的散射特征),兴奋地冲进Frank办公室。Frank却给他浇了一头冷水,认为那只是噪音,让他回去重新研究数据。半年后,Sangwoo确定了结构的点群,用塑料球拼出了完整结构模型,最终说服了Frank,这篇文章后来发表在Science上。自此,Frank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博后们听。Frank既不会轻易相信学生,也不会果断否定——他可能会在第一时间说“你错了”,但当你拿出足够证据时,他也乐于改变自己的判断。 Great job 我的实验比预想中顺利得多。2021年9月底,我开始学习阴离子聚合。要做ABC三嵌段瓶刷状聚合物,首先必须分别合成三种大单体。到感恩节时,三种大单体终于全部拿到;圣诞节前,第一批瓶刷状嵌段共聚物也顺利做了出来。放假前,我向Frank和Tim汇报了进展,他们都比较满意。于是,我飞去了新罕布什尔州,准备在那里和女友一起度过圣诞和元旦。1月5日,我回到明尼苏达。没想到,接下来又遇到了意外的小插曲——室友感染了新冠,我也因此居家隔离了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已经到了1月25日。这一天,我第一次请组里的同事帮忙测SAXS。 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一个样品的谱图出来后,同事看了一眼,便说:“这肯定不是普通的结构。”但那时的我对SAXS还没有多少概念,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回到办公室后,我用软件对数据进行标定,发现它似乎是一个网络结构和层状结构的混合相。当天晚上,同事又把第二个样品的SAXS数据发了过来。我点开一看,判断是纯的网络相结构。我当晚就把谱图转给了Tim和Frank。Tim很快回复了一句:“Great job!”后来我才知道,从Tim那里获得“Great job”的评价,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我们就进行了面对面的讨论。Frank和Tim非常兴奋。在确认结果无误后,我们开始讨论:这个结果应该怎样写成一个故事?应该投到哪个期刊?Frank说,他看到一个实验结果后,脑子里紧接着就会想一件事情,怎么把这个结果讲成一个故事。所谓“讲故事”,并不是包装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是找到这个结果真正有价值、真正吸引人的地方。选刊也是一样。他们并不是简单地认为“越顶级越好”,而是会反复权衡:这个结果最适合什么样的期刊,什么样的读者最应该看到它,以及怎样才能让这项工作的价值被准确地理解。我后来也逐渐开始理解并践行这种思路。事实证明,这种训练对我帮助很大。后来我在明尼苏达完成并投稿的几篇文章,投稿过程都非常顺利,多数文章经过小修后很快就被接收。 ![]() Frank(第一排左一)课题组的合照 两次“错误” 我在明大并不是一帆风顺。最重要的一些成长,恰恰发生在我犯错以后。 第一次,是一个我后来没有发表的结构。我在ABC瓶刷状嵌段共聚物中发现了一种很少见的相结构,我们当时称它为“2 lamellar phases”。通过SAXS和透射电镜(TEM)观察,我基本确认了它的存在。Frank对此非常感兴趣,我们讨论了很多次,我甚至已经画好了拟放在文章里的数据图。当时我们认为,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瓶刷状嵌段共聚物之间发生了侧链交错(interdigitation),带来了两种特征尺寸不同的层状结构。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直到有一次讨论,Tim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你合成的ABC聚合物不纯,里面混进了AB二嵌段?”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反驳道:“可是分子量分布曲线(由凝胶渗透色谱SEC测定)很窄啊。”Tim说:“你的三嵌段和二嵌段分子量差别并不大,SEC可能根本区分不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之前所有关于结构的讨论,都建立在一个未经验证的前提之上。我回去做了大量对照实验,最后发现:我的ABC三嵌段里,确实混有大约20%的AB二嵌段。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给Tim和Frank发了邮件,约了一次讨论。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Sorry, I made a big mistake.(对不起,我犯了一个大错)”Frank看着我说:“No worries. That’s OK. Everyone makes mistakes.(不用担心。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犯错)”就这样,没有责备,没有追问,这个进行了两个月的工作就此终止。 第二次错误更加有意思。2022年12月14日(我对这个时间点记忆这么清楚,足见当时对该工作的重视),我通过TEM拍摄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结构,再结合SAXS,我觉得自己一定发现了新结构。12月20日左右,我飞到新罕布什尔州过圣诞,整个假期几乎都在盯着SAXS和TEM数据,试图把结构解析出来。到了次年二月,我确信它是Woodpile 结构(光子晶体领域的一种著名结构),于是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Frank和Tim。Frank问:“你觉得是Woodpile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回答:“99%。”Tim接了一句:“那就是100%了。”当时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可以投稿Science。但Frank和Tim没有跟着我一起兴奋,他们希望看到TEM的三维重构。对于软物质聚合物来说,TEM三维重构非常困难。幸运的是,擅长TEM的明大医学院的Wei Zhang老师,帮我们完成了这项工作。结果出来以后,我发现那不是Woodpile,而是一种二维柱在层中(Cylinders-in-Undulating-Lamellae)的结构。它当然也是一个新结构,但和Woodpile相比,故事显然没有那么轰动。我非常失望。向Frank和Tim汇报的时候,我又说了一句:“Sorry, I made a mistake again. (对不起,我又犯了一个大错)”但这一次,Tim反而非常高兴——因为我们终于有了一个100%确定的结果。后来,这个工作依然发表在了很好的期刊上。 ![]() Tim(第一排左一)课题组的合照 这两次犯错对我的意义,甚至超过了那些顺利发表的文章。它们让我逐渐理解了科研真正残酷、也真正有趣的地方:你必须允许自己相信一个大胆的猜想,但又必须随时准备接受新的证据将它推翻。如今,每当看到一个令我振奋的结果,我都会反复提醒自己:“人们愿意相信他们所希望的事。”这句话让我时刻警惕:越是希望结果成立,越要警惕自己是否正在寻找支持它的证据,而忽略了那些可能推翻它的事实。 我与通用高分子的缘分 2023年,我开始考虑离开明尼苏达。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想换一个课题组,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产出。我提前两个月告诉了Frank和Tim。他们非常尊重我的决定。后来因为求职并不顺利,加上自己离开的想法也没有那么坚决,2023 年底,我又问他们:“我是否还可以留下来?” 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Tim和Frank 以为我要离开,所以已经用原来的MRSEC项目经费招了新的博后,原来的项目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资助我。Frank和Tim告诉我:“不要担心,我们会解决。”几天以后,我认识了我的第三位导师——年轻的Christopher J. Ellison 教授(Chris)。Chris和Frank当时有一个科腾(Kraton)公司资助的项目,通过阴离子聚合和催化加氢制备聚烯烃嵌段共聚物,用于增韧回收的废弃聚烯烃材料。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挑战。以前我虽然接触过阴离子聚合,但并不复杂。这一次却需要制备高分子量ABA三嵌段共聚物,而且依赖一个非常困难的偶联反应。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之前已经经历了不小的波折。最早负责这项工作的博士后在2023年7月离开去了工业界。之后接手的博士生已经做了近半年,却始终没有成功。而且,这是一个公司资助的项目,项目进展直接关系到合作方的预期,因此承受的压力远高于一般的学术项目。 ![]() Chris(第一排右一)课题组的合照 从2024年2月一直到6月,我几乎每周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循环:周一开始准备反应,周五结束实验,周六进行表征,结果却一次次令人失望,只能把合成的聚合物倒掉。周日稍微休息一下,到了周一,再重新开始。同课题组的另一位韩国博后——就是前文提到、我赠送故宫博物院文件夹的那位博后——当时也在做另一种嵌段共聚物的阴离子聚合。我们两个人一起失败,一起重复着这个漫长而单调的循环。Chris 经常问我进展如何,而我的回答通常只有几个字:“No progress.”有时候在路上碰到 Chris,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先说一句:“Sorry.”但他每次都只是告诉我:“You’ve worked very hard.”或者:“You are learning.”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里,公司每周都会给 Chris 发邮件询问项目进展,但他并没有把这些压力转移到我身上。直到六月,我终于做出了分子参数符合要求的材料。拿到分子参数数据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失败,终于有了意义。十月轮到我组会汇报,Frank听完我的报告后,直接冲到讲台上,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我真正体会到,科研的乐趣不仅在于最终得到一个漂亮的结果,也在于经历漫长的失败之后,终于亲手把它做出来的那份喜悦。 我博士阶段的导师丁建东教授(参见链接1,参见链接2),在我毕业前的一次组会上曾经对我说:“你科研上没有经历过大的、长时间的挫折,后面要是经历了一定要注意。”那时候的我并不以为意。直到 2024 年底,我才突然想起这句话。那一刻,我明白了丁老师当年说这句话的用意。 这个项目从开始到推进,几乎处处充满了机缘巧合与戏剧性,也把我的研究带向了一个新的方向:从过去偏重高分子物理的基础研究,逐渐走向高分子物理与应用相结合,尤其是面向通用高分子材料的应用研究。但回过头来看,研究方向的变化只是这段经历带给我的一个结果。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第一次真正经历了一段漫长、看不到正反馈的科研过程。 实验室之外 明大的五年,给我留下了许多有趣的回忆。 Frank最喜欢冰球(hockey)。作为明尼苏达队的坚定支持者,他经常邀请刚加入课题组的学生和博后一起去看冰球比赛。通常下午五六点,大家先找一家餐馆,喝一杯啤酒,吃点三明治,聊聊天,然后一起走去体育馆。这样的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却总让人觉得轻松愉悦。Frank 也经常邀请学生们前往他家过感恩节。2022、2023和2024年,他都邀请过我,但每一次,由于各种原因,我都未能成行。直到准备离开美国之前,我才终于去了一次他家。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卖掉了明尼苏达的房子,在加州重新买了房子,那里离他的大儿子很近,他的老伴和猫也都住在那里,而他自己则暂时租住在明大附近。 ![]() Frank(中)、Andre Mkhoyan教授(右)和笔者(左)一起观看冰球比赛时的合影 Tim特别注重仪式感。每一个博士生答辩通过的当天下午,他都会召集全组,打开一瓶香槟,每个人喝一杯,为刚刚毕业的学生庆祝,他的办公室里也因此渐渐摆满了对应历年毕业博士的香槟瓶。博士后离开的时候,他会在Coffman Union的学生活动中心举办一次group party,自己付账,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为即将离开的成员送行。节日的时候,他会买一些小零食放在会议室里,然后发邮件通知大家。每年父亲节,他还会邀请全组成员去家里吃饭聊天,大家也可以带家属一起去。这些看似很小的事情,他都会认真去做。在我离开明州之前,他知道我马上要和女友去波士顿领证结婚。临走前一天,他发邮件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走进去,他递给我一个小袋子,说:“This is your marriage gift. It’s light and easy to carry.(这是你的结婚礼物。它很轻,便于携带)”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件有趣的布艺品。我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它很Tim。他记得你要结婚了,也考虑到了你马上要坐飞机离开。 ![]() Tim赠送笔者的布艺品 相比于Tim和Frank,Chris作为更年轻一代的导师,更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组里每学期都会举办 group party,聚餐之前经常玩White Elephant(一种交换有趣礼物的游戏)。每个人准备一个20美元以内的小礼物,包装起来,大家抽号码,按照顺序互相“偷”礼物,整个过程大家经常笑成一团。作为年轻教授,Chris身上的压力比Tim和Frank更大,对学生的要求也会更严格一些,但他和学生相处的模式要更加轻松。你有事情找他的时候,总能很容易地找到他;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去办公室和他讨论。他更像是一个很容易交流、也很愿意和你交流的同事。 ![]() Chris课题组的聚餐合影 2026年6月5日,离开明尼苏达之前,Frank、Tim、Chris专程为我送行。我们在 Frank租住的公寓里小聚,Tim特意带来了一瓶香槟。那天没有其他人,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喝,一边聊我成为独立PI以后要面对的事情:怎样选择课题,怎样和学生相处,什么时候应该坚持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又应该学会放下……聊完以后,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披萨店吃晚饭。没有什么特别的告别仪式,也没有刻意说很多伤感的话。那是我在明尼苏达最后一次和 Frank、Tim、Chris单独一起吃饭。 ![]() 2026年6月5日,Frank(左二)、Tim(左四)、Chris(左一)为笔者(左三)饯行 Scholars Walk 明大有一条很著名的路——Scholars Walk。路的两旁竖立着一块块纪念碑,镌刻着明尼苏达大学著名学者的名字:诺贝尔奖获得者、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以及各种重要奖项的获得者。Frank和Tim的名字,也在其中。从化学工程与材料科学系(CEMS)的Amundson Hall出来以后,沿着Scholars Walk回家其实是绕远的,但只要不是特别着急,我都会故意绕道那里。五年间,不知道走过多少次。 ![]() Scholars Walk的一角 我在明大认识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Mahesh K. Mahanthappa教授第一次回复我的邮件时,专程告诉我以后不要叫他Professor,直接叫他的名字Mahesh;Lynn M. Walker教授幽默风趣,总会在学生提着仪器或者液氮经过时,隔着老远就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赶紧开始让路;Marc A. Hillmyer教授充满活力,在我做完报告后,茶歇时隔着老远就对我喊:“Great talk”;Christopher W. Macosko教授已经进入返聘阶段,每天带着一个本科生,在办公室里编写流变学的书……这些教授,有些人的名字已经刻在了Scholars Walk旁的纪念碑上,有些暂时还没有,但他们共同组成了我记忆里的明尼苏达。 五年后回头看,我从那里带走的,不只是做过的实验、发表的论文,或者学到的知识,还有和这些人一起度过的那些具体时刻:一次谈话,一顿饭,一瓶香槟,一场聚会,或者只是走在校园里的一个普通下午。离开明尼苏达以后,我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年四季地走过Scholars Walk,但我想,我会一直记得那条路。我到明尼苏达的第二天,就曾经从那里走过;而五年以后离开的时候,有些原本只是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已经和我在那里的五年时光紧密相连。 写在最后 在广大高分子学人心目中,美国凯斯西储大学(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阿克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Akron)和麻省大学(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等都是世界著名的高分子研究重镇。与这些大学都有独立的高分子院(系)不同,明大并未将高分子研究集中于某一个院系,而是将其分布于化学、化工与材料科学(CEMS)等不同学科之中,通过学者间的持续交流与密切协作,逐渐凝聚成一个联结紧密的学术网络。换言之,如果说一些高校打造的是一个“Polymer Department”,那么明大所形成的,更像是一个由多院系共同交织而成的“Polymer Group”。正是这个独特的“Polymer Group”,为高分子科学的发展贡献了举足轻重的力量。例如,明大的Tim教授于2001年至2017年担任高分子领域旗舰期刊Macromolecules主编, 2018年起,该职位由同校的Marc A. Hillmyer教授接任。两位明大学者连续二十余年执掌该刊,这不仅是一种罕见的学术殊荣,更是明大高分子长期学术影响力的一个生动缩影。 明大的高分子研究延续着一条绵延近一个世纪的独特学术脉络。不同学科、不同时代的学者不断汇聚,使明大的高分子研究超越院系与研究方向的边界,逐渐沉淀为一种代代相传、历久弥新的学术传统。20世纪上半叶,化学系的Izaak Maurits Kolthoff教授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合成橡胶研究项目,为明大早期高分子化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化学系的Kolthoff Hall楼以其名字命名。20世纪50年代以后,Stephen Prager教授进一步拓展了高分子物理化学的理论基础,将理论化学、统计力学等理论方法用于大分子研究,并特别致力于建立分子层面的理论与高分子流变行为之间的联系。与此同时,化工系的Neal R. Amundson教授自1949年起推动化工与数学、物理和材料科学的交叉,并于1970年将材料科学纳入化工系,为后来CEMS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CEMS的Amundson Hall楼以其名字命名,这也是笔者在明大期间办公和实验的主要场所。正是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Christopher W. Macosko教授逐步将来自化学、化工与材料科学的研究力量汇聚起来,推动形成了具有鲜明特色的跨学科高分子研究体系。此后,Matthew V. Tirrell、Timothy P. Lodge、Frank S. Bates、David C. Morse等相继加入,研究领域也从高分子界面、链动力学与热力学,逐步拓展到嵌段共聚物自组装等,形成了从分子结构到宏观材料行为的完整研究体系。九十年代至今,化学系的Marc A. Hillmyer、Theresa M. Reineke、J. Ilja Siepmann,以及CEMS的Mahesh K. Mahanthappa、Kevin D. Dorfman、Christopher J. Ellison、Michelle A. Calabrese等相继加入,进一步壮大了研究力量。经过几代人的积累与传承,明大逐渐形成了一个横跨化学、化工与材料科学,贯通高分子化学、物理、加工的高分子学术共同体。 回头看,我和明大的缘分,似乎带着命中注定的意味。2018年,我在研究聚合物多分散性对胶束形貌的影响时,曾大量阅读Tim教授的论文。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接触高分子物理的博士生,Tim 的许多工作给我的研究带来了很大的启发。2019年底,复旦大学第三届聚合物分子工程国际学术会议(MEP-3)向学生征集推荐的大会报告邀请人,我推荐了Frank教授。那时,我对Frank的认识还停留在论文和学术报告中,只知道他是高分子领域非常重要的学者。遗憾的是,由于疫情,原定于2020年举办的 MEP-3 最终未能如期举行,而这一等,就是六年——直到2026年的9月,MEP-3才得以举办。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与明大的缘分并不会仅仅停留在论文、会议之间。更不会想到,几年以后,我会真正走进明大的校园,在那里生活、工作整整五年;而当年那些在论文中读到过的名字,最终会成为我朝夕相处的导师。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