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明院士 | 忆吴征铠先生(下)来了 桑榆恰是叙旧时之八 从大运河畔到黄浦江边 ——忆我的老乡、校友和恩师吴征铠院士 (下) 江 明 自吴先生和杨老师去北京工作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两位老师。直到2006年,我联系了长期从事航天研究又和两位老师比较熟悉的复旦老同学沈民,我们相约在那年6月7日一道去吴先生家拜望二老。几十年未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吴先生已93岁高龄,坐在轮椅上接待我们(图1和2)。二老见到我们,真的非常开心,吴老兴致很高,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早年的故事。 ![]() 图1. 我与吴征铠先生合影(沈民 摄) ![]() 图2. 我与杨滟先生合影(沈民 摄) 吴先生讲述的当年留学剑桥的经历给我们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1934年吴先生从金陵大学毕业,留校作助教。两年后考取了中英庚款公费留学英国,成为剑桥大学物理化学研究所的第一位中国研究生。这一年庚款留英考试,物理化学方向只有一个名额,而报考者却有30多人,竞争异常激烈。他说最后被他淘汰的人中就有厦门大学的卢嘉锡。哪怕已经到90多岁高龄,他讲到这段70年前的往事时,依旧神采飞扬,这毕竟是他生命历程中值得骄傲的一刻。那次拜访的一年后,吴先生的自述传记《我的一生》出版了,我拿到书以后就很急切地想看一看吴先生是怎么描写这一段历史的,他果然写到了这件事。他说“卢嘉锡参加留英庚款考试,输给了我”,不过他在后面加了一句:“实际上老卢比我强,成就也大得多”。这么一写,在正式出版物上看上去就比较圆满了。 确实,吴先生30年代在英国剑桥大学物理化学研究所度过的三年时光,是他学术生涯中非常重要的阶段。其实他在那里学习的初期,并不顺利。那时该研究所从未有过中国留学生,他联系的导师R Norrish(诺瑞西)教授(此人很牛,后来获得了1967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对中国吴的实力完全不了解。初次谈话时就要他先去读剑桥的本科,拿到学士学位再说。这对于金陵大学第一名的吴征铠来说自然是不能接受的。于是他找到了年轻的G Sutherland(萨瑟兰德)博士,在他的名下从事拉曼光谱的研究。他的实力很快就显现出来,刚刚一年,他作为一作的第一篇论文就完成了。那三年中他所从事的研究,是30年代物理化学最前沿的分子光谱学。他在Nature等期刊上发表了5篇研究论文。但是有意思的是,虽然拥有如此优秀的学术成果,他却没有拿到博士学位,这一点很多人不一定能够理解。当我读了他的《我的一生》以后,我就完全明白了。因为他到国外去的目的很明确:求知。一切都是为了能学到最多的知识。所以他在完成拉曼光谱的研究工作,发表论文后,又转向红外光谱实验室作研究。他说:“在英国我学到的各种学术和技术的窍门比写学位论文有用得多”。英国有导师曾对他说“剑桥的博士学位是很值钱的”,但他却抵御住诱惑坚持走自己的路。写到这里,我想到我的“实际上的学术导师”钱人元先生[1],他在美国留学三年,先后在三个大学实验室工作,并都有优秀研究论文发表,却也没有博士学位。虽然吴先生“痛失”剑桥博士学位,但他的成就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认同。1948年国民政府时期的中央研究院院士选举,他被提名为院士候选人,那年他才34岁[2]。 [1] 纪念钱人元先生逝世20周年 江明院士:科学巨匠 后辈楷模,《旦苑晨钟》2023年12月5日 [2] 张剑,民国学术评议制度的创立与学术发展,花木兰出版社,2024年,附录三,P692 那次见吴先生我没有带什么礼物,只是带去了自己已珍藏了近半个世纪的“物理化学笔记”,以求先生一笑。吴先生起先对此很感意外,接着就仔细翻阅起来,且连声称赞,还特别嘱咐我回上海后复印一份寄给他。这样,我1958年因大跃进而失去的那志在必得的5分所带来的遗憾(见《旦苑晨钟》2024年12月24日发文),如今因吴师对我的夸奖终于得到补偿了。先生后来在《我的一生》中提到这事时说:“最近,1958年在复旦听过我讲授《物理化学》的学生江明来看望我,带来一本他当年的物化听课笔记,将我的讲课内容记得十分详细,笔记上还有自学心得,真使我十分感动”。吴师后来还专门为我题写了他的五言诗作,寄给了我。诗云:“驱车深谷里,万壑响泉声。雾重峰峦隐,山高曲折行。时闻三两鸟,偶遇四五人。暮年征蜀道,正值小阳春。”(图3)反复吟诵此诗,我理解这是吴师鼓励我在艰险的科研“蜀道”上继续攀登吧。 ![]() 图3. 吴征铠先生专门为我题写的他的五言诗作,记有“旧作,江明贤弟一笑” 话说回来,我和扬州的吴道台府实在有着不解之缘。(上)文中说过,我70年前进过吴道台府(见《旦苑晨钟》2024年12月24日发文),不但为她的气派和精美所深深震撼,还留下了至今仍有余香的花生牛轧糖的甜美记忆。遗憾的是,她曾被日军侵占,经历过火灾,后又为医院所长期占用,藏书用的“测海楼”成了家属大院,房屋多年未经修缮,整个府宅被搞得破败不堪。2002年,扬州市政府做出一个很明智且有远见的决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投入重金,花了几年时间,把吴道台府修旧如旧,面貌焕然一新。如今吴道台府已成为扬州一个重要的人文旅游景点,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她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是其他的大宅深院很少有的。这里展出了“吴氏四杰”珍贵的手稿、通信、著作、题词以及数十年里媒体的报道等等。后来,吴道台府还专门设立了一个院士博物馆,介绍扬州籍的院士,或者在扬州长期工作的院士的事迹。开馆前我也收到了通知,要我准备自己的简介和照片,我按照要求做了。但是后来院士博物馆建成,我去参观时,实在是令我大吃一惊,他们把我提供的个人简介改动了。我原来写的是1958年“跟随于同隐教授参与创建复旦大学高分子专业”,博物馆方面大概觉得我既是一名院士,仅仅是“参与创建”,显然是太不给力了,所以他们大笔一挥,删去了“参与”,加上了形容语,改写为“白手起家创建高分子专业”(图4)。他们不知道那时候我仅仅是一个20岁提前毕业的大学生呀!当我看到这个展板时,太羞愧了,简直无地自容。几经辗转,我找到他们的“有关负责同志”,向他恳切陈词,总算得到了理解。不久他们就按我的原意修改了简介,把“白手起家创建”改成“参与创建”(图5)。我坚持要把“参与”这两个字讨回来,是我几十年来一贯奉行“诚信为本”的体现。而我这个信念的思想萌芽,归源于当年杨滟先生实验课时科学道德的启蒙教育。 ![]() 图4. 院士博物馆初始展板称我“白手起家创建高分子专业” ![]() 图5. 修改后的院士博物馆展板“参与创建复旦大学高分子专业” 2013年,我应英国Warwick(华威)大学的邀请参加他们主办的高分子大会,做大会邀请报告。那年我已75岁,我明白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访问英国了,故很想乘此机会顺访向往多年的剑桥大学。令我高兴的是,剑桥大学化学系的年轻高分子教授Oren Scherman(希尔曼)对我发出了邀请。走进剑桥大学化学系的大楼,我就在想,80年前吴先生是在哪间实验室里研究分子光谱学的呢?自然没有人能回答我的这个问题了。我在希尔曼的实验室做了一场学术报告。他在报告前对我做了个别开生面的介绍,说:“Prof. Jiang came to this county as a visiting scholar in 1979 when I was two(江教授1979年作为访问学者来到英国,那时我才两岁)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我也回报了一个不落俗套的开场白。我首先展示了一张照片(图6),这是一张很平常的几个中国青年在剑桥的合影,个个轻松自在。我告诉在场的中外学生,这张照片里的四位学者分别是:我的恩师吴征铠;大数学家华罗庚;理论物理学家王竹溪,是杨振宁、李政道的老师,吴先生称他是“我所见到绝对最聪明的人”;张文裕,著名物理学家,中国高能物理的奠基人。请看,这是个多么令人震撼的高智商的组合呀!所以说,在我心中,称剑桥是中国老一辈顶级科技精英的摇篮,是恰如其分的。 ![]() 图6. 吴征铠在英国与友人合影。左起:张文裕、华罗庚、吴征铠、王竹溪 时间到了2016年,我们当年受业于吴征铠先生《物理化学》课的同班同学,都已经是耄耋老人,有的已行动不便了,大家相约再相聚一次,且一致选定去扬州。在烟花三月里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一同走进了吴道台府,去寻找老师当年的足迹。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先生从童年起的百余张照片。我们以虔诚之心浏览阅读了吴先生的手稿,著作。当看到他为捐献50万元设立奖学金,写给复旦大学校长的信和他的遗体捐赠证书时,我们深深感动,几近泪目。在吴道台府草坪上耸立着“吴氏四杰”的铜像,我们大家满怀崇敬地与老师的铜像合影,留下永久的纪念(图7)。 ![]() 图7. 我们与老师的铜像合影。左起:王通、王惠琴、江明、丰达明、阎立诚 江 明 姚琳通 执笔,郭明雨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