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平

艰苦奋斗，创立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学科

我于1990年考取华东化工学院李世瑨先生（图1）的博士研究生，应该算是李先生的最后一名学生。李先生1910年出生于福州闽侯，是知名的高分子科学家，中国高分子科学教育的开拓者之一。他在1930年考取浙江大学，攻读化学化工专业。1934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1937年考取庚子赔款奖学金公费留德名额，这在当时是很有竞争力的，和现今的“杰青”差不多。但是，因抗日战争爆发留学未成。1938年～1940年，在西南联大任教。1941年～1946年，任上海华中化工厂总工程师兼副厂长。1947年再次考取公费留学奖学金，赴美国密西根大学学习。在美期间，先后在泼而斯顿橡胶研究室、莱柯化学工厂等企业学习和研究合成树脂和橡胶，考察美国的高分子工业。1949年毅然回国，迎来上海的解放。1949年～1950年，任复旦大学化学系教授。1950年～1952年，任交通大学化学化工系教授。1952年院系调整成立华东化工学院（现华东理工大学），李先生奉调在华东化工学院任教。

图1. 80年代的李世瑨先生

华东化工学院是新中国以苏联门捷列夫化工学院为蓝本，倾力打造的一所化工类全国重点高校，由交通大学、震旦大学、大同大学、东吴大学、江南大学等校的化工系合并组建而成。当时交通大学化学化工系的化工部分全部转入华东化工学院，包括教师和学生，如胡英院士当时是本科生，一同转入新成立的华东化工学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交通大学没有化学化工专业。1979年恢复建设时，第1、2两批本科生还是请华东化工学院代为培养的，只不过发的是上海交大的文凭。1952年华东化工学院建校时除了整合华东地区高校的化工系之外，还调集了一大批国内高校的化学化工知名学者，如南京大学的教务长张江树教授调任院长。国家对学校建设也高度重视，关注抗生素、铀浓缩等这些同人民生活和国家战略密切相关的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看华东理工大学校史时，发现当时几乎每年校庆，化工部部长都要出席，尽管华理一直隶属教育部。

新中国成立时，百废待兴，亟需化学工业的发展。李先生加入华东化工学院后，为了适应学科发展和国民经济建设发展需求，在他的带领下，1958年华东化工学院在国内建立了首批塑料工学专业，培养经济建设的急需人才。1981年国务院颁布学位管理条例后，华东化工学院成为国内首批具有高分子博士学位授予权的单位。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上海仅有华东化工学院、复旦大学和华东纺织工学院（现东华大学）3所高校具有高分子的博士学位授予权，李先生也是上海仅有的几位博导之一（当时的博导资格需要国务院学位办审批）。与此同时，李先生还在1981年被聘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首届学科评议组委员（图2），为国家的学位点建设做出了贡献。

图2. 1985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给李先生的评议组成员纪念章

教研育人，走出有特色的高分子研制道路

在我90年代入校时，华东化工学院高分子的科研条件在国内算得上首屈一指。在80年代末，高分子系获得世界银行贷款资助，添置了一大批当时最先进和齐全的高分子科研仪器，这为我的科研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平台。李先生平时平易近人、身体力行，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他常教导我们，科学研究关键是有兴趣，还要勇于挑战，克服困难，做出自己的特色，中国科学家要对高分子发展有所贡献。他敏锐地把握高分子科学发展方向，今天回想起来，当时他预言的一些研究方向，正是今天我们在做的工作。在恩师李先生的指导和鼓励下，我于1993年圆满完成博士学业，获得博士学位（图3），并且顺利获得日本学术振兴会(JSPS)的博士后基金，到日本东京工业大学安部明广教授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安部先生是当时国际高分子界著名学者，时任日本高分子学会会长，为中日高分子交流做了许多工作，他早年曾师从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Flory教授。我在安部先生那里的2年中，系统地学习了Flory经典理论和当时刚出现的高分子计算模拟，为以后的进一步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图3. 1993年3月，作者（林嘉平）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上图左起：李世瑨教授（华东理工大学）、于同隐教授（复旦大学）、张和康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应圣康教授（华东理工大学）

今天回想起来，李先生当年在华东化工学院开创的高分子学科和科研方向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影响，为今天的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50年代中期的中国，受限于石油资源贫乏，不能走石油化工路线制备尼龙66。李先生率领团队经深入调研，大胆提出了从农产品废弃物玉米芯出发，制备尼龙66的技术路线。并最终以精湛的有机合成技术，从玉米芯制得了合成尼龙66的原料己二酸和己二胺，尼龙66的合成也迎刃而解，具有中国特色的尼龙66问世了，开创了从农业可再生资源生产化工、高分子产品的先河。李先生带领团队科技攻坚合成尼龙66的故事，时常激励着我做研究要不怕失败，要大胆创新。60年代，他又在国内率先开发了聚酰亚胺薄膜、纤维和漆包线，在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和其他尖端技术上得到应用，获得首届科技大会嘉奖；研制的二苯醚树脂，成功开发出10余种H级绝缘材料产品，在气象卫星、舰艇等的特种电机上得到应用；与上海玻璃钢研究所合作，成功研制出44米大型雷达罩，受到国家嘉奖。他的科研成果大多实现工业化，取得了重大经济和社会效益。曾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上海市科技进步奖、国家星火示范企业奖、国家教委、建材部、船舶总公司科技进步奖等。

记得2001年我作为院长组织凝练学科方向，申报全国重点学科时，当讨论到学科主要方向时，我问时任学术委员会主任胡春圃先生，他毫不犹豫地说高性能树脂。胡先生是应圣康先生的弟子，从事阴离子聚合研究多年，我本以为他会提阴离子聚合方向，因为这个方向华东化工学院也做得很好，在国内也很有名声和特色。可见，李先生带领大家开辟的方向，是获得了广泛地认可的。

启迪后人，开拓高分子研究的新范式

李先生当年开辟的科研方向不但在国民经济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且也成为我本人的重要研究方向。想起恩师的教诲，我也常常思索，未来高性能材料研究如何走出有自己特色的发展之路？如何从分子结构源头去设计满足需求的新材料？回顾科学研究范式的发展历程，不难发现，上世纪80年代左右出现了计算机模拟第3研究范式，刚进入新世纪就出现了基于人工智能的第4范式，而从第1范式的实验试错到第2范式的理论研究跨越了几百年。新范式的出现为科学研究带来了颠覆性的变革，作为科学工作者，很有幸生活在这个时代。

为满足国防建设需求，在国家重大项目的支持下，我把这一新范式用于高性能树脂的研制上，建立了面向树脂设计的材料基因工程方法，提供了一条从“基元-结构-性能”构效关系出发，设计获得先进高分子材料的有效途径。通过高分子材料基因工程，设计并研制了多种高性能树脂，解决了试错难以解决的一系列问题，满足相关航空航天单位的应用需要。例如，耐高温易加工的含硅芳炔树脂、耐高温高韧性的PSI树脂、高尺寸稳定性的新型氰酸酯树脂等，这些树脂在导弹弹壳体结构和天线罩、火箭喷管扩张段结构等航空航天和国防装备中具备巨大的应用价值。此外，我们团队还建成了国内首个高分子材料基因组研发平台，具备分子结构设计、材料性能预测等功能，以材料信息学为材料创制赋能，变革高分子材料的试错法研究范式，大大加快高分子新材料的研制步伐。回想起来，高性能树脂方向正是李先生当年开辟的领域，我们在这个方向上又向前走了一步。

如今，李世瑨先生开辟的华东理工大学高分子学科已经走过近70年的历史，作为国内第一批博士点单位和国家一流学科，科研水平稳步提高，学术声誉影响力逐步扩大。在新征程中，我们正继续为高分子事业奋斗，为党育人，为国育才。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