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比肩旧竹枝 全凭老干为扶持
——怀念吴征铠先生
江明老同学创办的《旦苑晨钟》公众号,关注的朋友不少。由于公众号的初心是突出科学背后的故事,就更加受到科学人的欢迎和关注。故事背后隐藏着一些科坛花絮,使《旦苑晨钟》奏响的乐章更动听。我和江明在复旦大学同窗五年,前三年是住在一个宿舍。同宿舍的同学至今仍然像当年一样,通过微信群谈天说地,无所顾忌,同学情是最真挚,最珍贵的。1958年后,同宿舍的同学都各奔前程,我仍在原宿舍,江明被调去参与筹建复旦大学高分子学科,其他同学按专业分配到别的宿舍,还有的调到北大技术物理系。
我们这一届,是1955年进复旦的。当时是模仿苏联大学学制,即五年制,据说要求毕业具有硕士研究生的水平,最后两年除了上专业课外,必须完成学年论文和毕业论文。化学系的基础课有普通化学、有机化学、胶体化学、络合物化学、结晶化学和物理化学等。系主任吴征铠先生亲自教授物理化学。那个年代,凡是能上大课(全年级)讲台的,绝大多数都是民国时期的大家,如严志弦、顾翼东、赵丹若等[1-3]。尤其是吴征铠先生,上课从不带备课讲稿,课本似乎有没有都一样,出口成章。后来1960年我被分配到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有机会听钱学森先生讲课,他也不带讲稿,只有一小张纸片,放在讲台上,两个小时没有一句废话,看来这是许多学术大师共有的风格。在我的印象中吴先生要求学生严格,脸部表情严肃。记得有一次课堂小测验,是有关热力学第二定律公式的表述方法及含义的。6个小班共150人左右,只有江明一人合格。吴先生非常不满意,拿着江明的答卷,大声吆喝:“除了他(江明)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样子外,你们都要努力”。不过后来江明否认有这件事,不知是他谦虚还是记忆不好。江明和我们讲:吴先生和他都是扬州人,吴先生的口音很配他的胃口,所以听课效率高。我们如今都是耄耋之年了,六十多年前的往事,却记忆犹新。吴先生的预言似乎兑现了,2005年江明当选为中科院院士。1960年4月我被分配到北京国防部五院一分院(当时是地一地导弹研究院),吴先生大约同年10月调到第二机械工业部(核工业部)401所。吴先生当时是401所总师,负责U 235的研制。吴先生出身名门世家,为人低调,1980年当选为中科院学部委员(院士)。有关吴先生的经历在网上有详细介绍,这里不再赘述了。
2006年6月院士大会期间,江明约我一起去拜望吴先生夫妇,作为学生,我俩都有一些“资本”去拜见先生,让老师高兴。江明是新科院士,而我在航天部也作出了一些贡献,获得过两个国家科技进步奖,四个部级科技进步奖。这不是显摆,是对老师,师母的回报,所以我特地带上了获奖证书。吴先生住在北京海淀区增光路二机部宿舍,还是几十年前造的老公房,相当陈旧,与“核工业功勋”人物称号真是不相称。我俩一到,师母就将坐在轮椅上的吴先生推到客厅。
[1] 严志弦(1905-1968),无机化学家、化学教育家。1926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化学系,曾任东吴大学、复旦大学教授,和复旦大学教学科学部主任和教务长等职。长期从事无机化学的教学和科学研究工作,编写了多种无机化学和定性分析教材,其中《络合物化学》是中国第一部有关络合物化学的专著。他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为中国化学教育和科研事业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
[2] 顾翼东(1903-1996),无机化学家,化学教育家,中科院院士。1923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化学系,我国近代无机化学、稀有元素化学和钨化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曾任东吴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校系主任、理学院院长等职。
[3] 赵丹若(1892-1966),分析化学家。191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先后曾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浙江大学和复旦大学教授。30年代首先在国际上提出阴离子系统分析法。
我先作了自我介绍,师母杨滟先生先追忆起当年带我们做化学实验的情景。吴先生是桃李满天下,虽然当时我已69岁,吴先生却说,复旦学生来看我的不少,你们是最年轻的访者。吴先生见我带上的获奖证书,立即表示说,你这是应用化学的成果,而江明在高分子化学方面的贡献是基础方面的。他说,你们都行!在聊天中,江明说他仰慕吴先生的诗词和书法已久,吴先生立即回应道,你是不是也想要我写的字?我给你写我自己的诗。两周后,我打电话让沈民来拿。
真不愧为学术大师,在相隔了40多年的这次相聚中,吴先生还没忘记考考我们这些年逾古稀的老学生。他问江明,核爆炸是物理反应还是化学反应?江答:是化学反应。吴先生说:不对!我随口说:难道是物理反应?吴先生笑着说,也不是!然后指着书房中外国学者寄给他的书说:至今还在争论中,没有定论。
两周后,我接到杨滟先生电话,让我去取吴先生给江明和我的两幅字,我顺便带上一个神州二号的1比40的模型。在吴先生客厅里,打开礼盒,将太阳能帆板装上,先生夫妇非常欣赏,并笑着对我说:你们的院长屠守锷[4],曾在政协开会时对我开玩笑说“在航天部没有你吴征铠的学生”,我现在有你送的模型,可以反驳他了。在谈到火箭推进剂时,吴先生表示出的兴趣甚至超过核化学。他突然又考问我了:你们采用的火箭推进剂联氨N2H4(肼)及其甲基衍生物中N是三价,四氧化二氮N204中N是四价,而硝酸HNO3中N是五价。为什么不提NH5呢?我说不存在。吴先生马上说:好像有从理论到实践预言存在,你回去后查一下文献!先生毕竟是先生,知识渊博令我们叹服!
我向先生报告说,我虽不是扬州人,但我娶了扬州媳妇,这几年常去扬州。他说,近三十年没有返故乡了。在政协开会时,老乡江主席曾告诉他,江苏省已经按照吴道台府原来的图纸,将他家99间半房屋全部恢复原貌。他接着对我说,你下次回去,请将修复后的吴道台府全景拍摄下来,我想看看,还叮嘱说,别忘了,藏书楼前的桂花树也要拍下来。我向二老告别时,师母还一定要将她儿子从英国寄来的一盒巧克力给我带上。我推辞说,老师,我也是70岁的老人了,你不要给我糖果了。她笑着说,在老师面前,你们永远都是小孩子!
[4] 屠守锷(1917-2012),我国航天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著名导弹和火箭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曾任西南联大、清华大学、北京航空学院教授,和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副院长兼第二总体设计部主任、第七机械工业部第一研究院副院长和航天工业部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任等职。
2006年11月我回扬州,将吴先生为我写的一幅柳宗元的七律,捐赠给扬州吴道台府。同时我也按吴老师的嘱咐,拍摄了大量的吴道台府照片。本来准备返京后即呈送给吴先生的,遗憾的是,次年6月先生仙逝了!所有照片我都保存在我北京家中,也算是先生留给我的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