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石狮"教授 一一我的"基督教科学家"导师的幽默多彩超然人生 我的导师圣石狮 朱晓夏 江明老师主办的《旦苑晨钟》微信公众号讲了许多中外科学家的故事,我也贡献了两篇文章,怀念加拿大的铁山老师(参见链接)和南开大学的恩师何炳林和陈茹玉二位先生(参见链接),反响不错。江老师又布置了新的作业,而且不时检查完成情况,压力山大。从小到大,我可没有拖延作业的经历!即使到20岁去加拿大麦吉尔(McGill)大学直接读博,由于签证的拖延,晚去了一个多月,刚到就遇上了期中考试前的作业,匆忙中也没找到教材和参考书,就做完交上了,成绩相当不错,老师有点惊讶。其实麦吉尔大学研究生必修的高分子课,我在南开大学的本科专业课里就已学了大半。 看似轻松,其实不然,初到加拿大,我在国内学的英语只够应付考试,但是实践运用不行,听课还是有些困难。上课的老师说话风趣,常常把学生逗笑,我听不懂向同学求解,有同学说,别太认真,你就也跟着笑得了!到校后选导师,我面见了高分子化学专业的包括铁山老师在内的五六位教授,最后选择了Leon St-Pierre(里昂·圣皮埃尔),还有一位是较年轻的Ronald Brown(罗纳德·布朗)。Leon看名字就知道是法裔,Ron看名字算是英裔吧,其实追溯起来比较复杂。这种情况真是很“加拿大 (Canadian)”。加拿大是个双语国家,而魁北克却是单语省份,只有法语是官方语言,而McGill大学和Concordia大学,作为英语学校,虽位处魁北克,却被允许保留了下来。都说加拿大的英法裔,是two solitudes(两种孤独),意思是各管自己、互不来往,可是我的两位导师,却是合作很好的朋友和搭档。其实,Leon虽然是法裔,却来自加拿大西部的阿尔伯塔省,平时主要讲英语。他待人热情真诚,总是助人为乐,从来没有偏执和偏见。有趣的是,我曾经在他家里遇到来访问他的朋友,来自美国。我看他们谈得热络,就好奇地问他们是什么时候的朋友。来人哈哈大笑,说是他们夫妇上次开车来魁北克旅游,不小心撞了Leon夫人Alberta(阿尔伯塔)的车,Alberta虽然是被撞,但却主动承认也有责任。于是按各自no fault (无过错) 原则,各自打电话找自家车的保险公司。车撞坏了,修车要时间,Leon和Alberta就请他们到家里小坐,喝茶压惊,于是就成了朋友。 ![]() Leon E. St-Pierre (圣石狮)教授 Leon很重视每个人的名字,一定要弄清每个字的发音和意思,他成为少有的不费劲能准确叫我中文名字的老外。他的姓是Saint Pierre,中文该译为“圣皮埃尔”吧,是法裔常用的姓氏之一。不过他到东亚访问,常被称为Professor Pierre。他解释Pierre是“石头”的意思,而他的姓是“圣石”,名字Léon法语的意思则是“狮子”。 韩国朋友弄明白了,贴心地给他刻了一个印章,上面的韩文是“圣石狮子”,四个音节和汉语很相似,一听就明白。我告诉他中国、韩国人的名字一般是三个字,他可以叫“圣石狮”,复姓“圣石”,可惜以“狮”为名者不多见,“虎”则比较常见。Leon说,这很自然,东亚有老虎,没有狮子。 圣石狮风趣幽默、思维活跃、乐于助人。他虽然是法裔,夫人阿尔伯塔是德裔,但两人都出生成长在加拿大西部,家里讲英语。他和夫人是大学同学,据说阿尔伯塔比她先生的成绩还要好,结婚后,他们共同养育了七个孩子,夫人选择了在家带孩子。这也让他们的孩子为妈妈打抱不平,认为更聪明的妈妈被家庭拖累了,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不过阿尔伯塔则很坦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和先生密切分工,成就了一个美满的家庭,七个孩子,有律师、数学家、兽医、演员、艺术家,一个大家庭,忙而不乱,整洁有序。孩子大了,阿尔伯塔又经营起自己的小农场,科学种田,间种套种,井井有条。一个短暂的夏天,竟能种出多种水果、蔬菜、作物,自给有余,有时分送教友邻居,有时出售给餐馆和路过的游人。 ![]() 圣石狮夫妇结婚时的合影 他们是教徒,周日都要去教堂做礼拜。有时我周末正好在他家里,听到汽车开入的红外感应信号,知道是有人来买菜,就去帮他们卖菜。有次还没等交易完成,圣石狮就从教堂回来了,自豪地向来人介绍我是他的学生。没想到来人马上说:“教授,你的教育有问题啊!你的学生告诉我菜分两种,好的贵,不好的便宜。这是不对的!我正在教给他,菜有好的和更好的,一种很便宜,另一种更便宜!”说得大家都笑了,最后弄明白来人是个老板,营销能手。 圣石狮和夫人信教虔诚,不仅去教堂,饭前要祷告,而且常把“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作为口头语,自称是“Christian scientist”(基督教科学家)。我跟他说,我认为宗教和科学有矛盾,不是一回事。他认真地向我解释过他为什么认为不矛盾,而且不少伟大的科学家,比如牛顿晚年也曾研究神学。我告诉他,马克思说过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并问他听说过没有。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以后我要改说:God bless you, if there is one! (上帝保佑你,如果有的话!)我是无神论者,他是有神论者,他的女儿便出来打圆场,表示自己是“疑神论者(agnostic)”,她存疑,不知道有没有上帝。 圣石狮教授的宗教情怀,也让他真诚慷慨地帮助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贫困者和难民。一次遇到来看望他的越南人,竟然会讲些华语,原来是来自西贡的华裔船民,刚到加拿大时,圣石狮一家帮助了他们,他们很快落下了脚,并且开了自己的修车行。圣石狮教授很为他们高兴,并且试开了他们的新车。我也曾和他夫人阿尔伯塔多次去老人院看望老人,和他们交谈。尽管他们家大事多,但是也常常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他有几次邀请了化学系的中国学生一同去他家过圣诞节,因为住的远,嘱咐我们带上牙刷就行了。安排大家的食宿,真的很辛苦,看得出他是真心怕大家节日孤独想家。 他之前虽然没有到过中国,但是却对中国的文化和历史很了解。他认为中国人勤劳且聪明,中国的发展是必然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刚到不久他就带我去麦吉尔大学医学院的博物馆,那里展出有当年白求恩大夫发明的手术钳。1985年他第一次到中国访问,在高校讲课、作学术报告,当时还需要翻译。我自告奋勇做了翻译,自认翻得不错,也得到了懂英语的老师的肯定。圣石狮却不放心,怀疑我没能准确翻译他说的笑话。并讲到,据说有位美国驻韩的军官发现,每次他费劲说出的段子,翻译却只有寥寥数语,并能引得哄堂大笑。他疑惑为什么翻译者竟能言简意赅,达到效果。后来才得知,翻译者说的是:美国人刚刚讲了个笑话,请大家笑! 圣石狮教授的法语虽然有些口音,但讲得也不错,而且不耽误他讲双语的笑话。他作为加拿大青年电报员,二战后曾经短暂驻扎德国,也学会了德语。他的岳父是德国人,19岁来到加拿大,但是在家里从来不说德语,所以阿尔伯塔虽然是德裔,但却不会讲德语。她觉得也许是因为二战时德语在加拿大不受待见,所以她的父亲比较谨慎。圣石狮教授在韩国学会了读韩文字母。所以他虽不懂汉语,但是能辨认韩语中与汉语的同源字。他来中国访问,倒是做足了功课,可以轻松点餐,以至于别人以为他会说汉语。尽管不会说,但从来都不会影响他的沟通,他可以到公园与晨练的老人比比划划聊起来,还能与孩子们打成一片,聊得挺热闹,以至于引来一圈围观者。 ![]() 圣石狮教授访问中国,与游园里偶遇的孩子们合影 圣石狮教授可以说是有教无类,他的研究组人比较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和访问学者。本地的学生却以法裔为主,他们平时在实验室讲法语比较多。我感觉到要交流得顺畅,应该学点法语才好。我就注册了法语班,可是当时在麦吉尔大学上法语课需要交费,而且作为外国学生还要付高价学费,以至于有来自中国的同学认为我有点浪费时间和金钱。我的努力却赢得了全组同学的帮助。我的法语作业总是经过几轮修改才交上去,老师也奇怪我的作文竟几乎没有错误。本来应该上五级毕业的法语课,我经过考试跳级,省了不少学费。得到法语证书的时候,全组的同学都去参加了我的结业典礼,兴高采烈,倒像是他们自己毕业了。大家甚至称赞我的法语好过了法裔的圣石狮教授,而教授也表示服气。当时我也没有想到法语后来竟成为我的工作语言,会在一所法语大学教书三旬有余。 ![]() 2006年,圣石狮教授访问陕西师范大学与房喻院士(左五,[1])和老师们合影 [1] 房喻,物理化学家、教育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原校长。参见《旦苑晨钟》2024年7月3日房喻院士撰文(参见链接)。 圣石狮教授博士毕业于美国的圣母(Notre Dame)大学,毕业后在美国的GE(通用电气)公司工作,发明了生产聚合物的真空设备,成为一个100多人的研发中心的经理,但是公司工作忙碌,频繁的出差对一个孩子多的家庭造成许多困难,所以他和夫人商定回加拿大工作,养育家庭。离开GE公司的工作,虽然时间更加可控,但是也要接受收入减少和对新环境的适应。他到McGill不久就担任了系主任,主持招聘了包括铁山教授在内的一批新人。他善于与人合作,与当时在麦吉尔大学医学院的张明瑞等教授合作,合成多肽和高分子吸附材料,开拓在人工器官和人工细胞医用领域的应用。他在工业界的丰富经历,也促成了一系列的与公司合作的研发项目。他与Brown教授的合作配合默契,不过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尤其是论文的写作和修改。我常常要为此把忙碌的他们召集到一起,达成一致意见。他虽然是个随和的人,但是对工作还是严肃认真,注重动手能力,在他的鼓励下,我当时组装了多台仪器,还学会了组装计算机采集数据(当时的仪器还不是计算机控制的,也没有软件),并且迷上了编程,要不是圣石狮教授的反对,我可能就大概率进入IT行当,做了码农,去享受另一种田园风光。 当然顾及到的,也有远在中国的恩师何炳林教授[2]。圣石狮很会做说服劝导工作,他表扬我的化学做得好,高分子材料应用多么广泛,生物医用材料又有多少问题要解决,特意提到何先生,中国人又是多么重视老师的期待......这样打消了我做码农的念头。出国以后,我从来没有间断与何先生和南开大学老师们的联系。每次给何先生写信,他不管多忙,一定回信。两位老师也偶尔写信,除了互致问候,就是说我,他们共同的学生。我的一个感觉,就是他们对我的关心,正是长辈对孩子的爱护。圣石狮也不止一次地说,“我有七个孩子,按照世界人口比例,我也应该有中国的孩子,你们(指我和后来去的中国同学)就是我的中国孩子。” ![]() 2006年,圣石狮教授夫妇访问南开大学与何炳林、陈茹玉院士夫妇合影 [2] 何炳林、陈茹玉院士夫妇,见《旦苑晨钟》2024年9月24日朱晓夏教授(参见链接)、11月26日袁直教授(参见链接)撰文。 圣石狮教授的课教得很好,虽然进展较快,但是也深入浅出,善于启发学生思考。他对考试不太注重,关心的是学生学会了什么、弄懂了什么、会不会解决问题。他在工业界工作的背景使他对高分子材料的应用十分感兴趣,与企业合作较多,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他的想法很多,以至于学生跟不上,背后议论该跟着哪个方向做,才更有收益。我倒是比较适应,有时延伸发展了他的一些想法,这会让他很高兴。他高兴的时候,总是不吝啬地夸人,而且夸中国人,这也让年少不经事的我感到有点得意,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几个自信吧! 虽然加拿大的终身教授没有退休年龄,圣石狮教授还是按时退休了。他的观点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果老教授不退休,年轻教授就显不出来,不利于学科的发展。他退休回家,与夫人做起了农场,又认真,又休闲。整个小农场,打点得像个大花园,各种科学种田措施都用上了,选种、育种、施肥、浇水、除草、防虫,一应俱全。我帮他们搭过豆角架,他们用的是整齐划一的钢管,量好间距,横平竖直地钉入地里,那份认真,就像是在实验室做实验,让我不胜感慨。他自豪地说,自己就是一个西部农场长大的farm boy(农场少年),做农活驾轻就熟,这是他喜欢做的!除了种菜,他们还养牛、养蜂、酿酒、做果酱、腌菜。得益于他的化学背景和法裔人对葡萄酒的钟爱和欣赏能力,他们的红白葡萄酒都酿得不错,得到亲友邻居甚至专业人员的一致好评。他们的这些工作年年重复,乐此不疲,也没有耽误他们每年冬天到夏威夷度假避寒。一去就是三个月左右,圣诞节过后走了,三月底回来,避过了严寒季节,又不误来年的播种和耕种。我曾经去夏威夷看望他,他每天都会游泳、散步经过闹市区,到咖啡店、小食店小坐用餐,和店主和游客打招呼聊天,竟结识了不少朋友,知道他们出生自何处、做什么工作、家里几个人,等等。 ![]() 2014年,圣石狮教授90岁生日聚会 圣石狮教授2018年去世,差一点就到94岁了。一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他们老两口还在小农场忙碌。那年的冬天,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衰弱了下来。他住院的时候,我们多次去看他,还帮他理发。见到我们,他仍然忘不了开几句玩笑。 ![]() 2018年4月朱晓夏看望住院的导师。病床上的圣石狮教授仍不忘分享他的幽默故事 按照他夫人的意愿,遗体火化,没有举行葬礼。在他94岁生日的那一天,在他家附近的教堂里,举行了追思会,聚集了他的亲友、学生和同事,来“庆祝”(celebrate)圣石狮老师的一生。主持的牧师说明了聚会的目的,不是为了哀伤,是为了庆祝和怀念。我作为他学生的代表讲了一段话:Leon,你今天已经 94 岁了。我们在这里庆祝你的一生,并祝你生日快乐。 你一生为家庭、社会、年轻人的教育和科学研究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付出了很多。为我们大家带来了快乐、知识和关爱,树立了好榜样,教会我们如何做化学实验、如何生活、以自己的方式为社会做出贡献。我们曾经希望一起聚会,庆祝你的 100 岁生日,让我们伤心的是,在这之前,你竟离开了我们。但我们都有一种感觉,你仍然和我们在一起,包括你的笑声和话语,你的鼓励和关爱。我也想对你说,我们感谢你,我们爱你。我知道你在天堂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上帝保佑你、我们大家、你爱的所有人,如果有上帝的话(if there is one)。 圣石狮老师去世后,我们仍然常常去看望师母阿尔伯塔。她在95岁的时候,放弃了在菜园花园中的忙碌。去年夏天去看她,她说很想念Leon。我说我们也想念他,想念他的睿智、对社会和时事的看法和评论,想念他的幽默和笑声。圣石狮曾告诉我他属鼠,阿尔伯塔属龙,因此很羡慕夫人的属相。师母今年该是97岁了。希望有机会为她庆祝百岁生日。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