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明院士 | 心清如镜,玉树临风—我的洋人朋友小贝教授 桑榆恰是叙旧时之十 林下风致 清心玉映 —记我的美国友人小贝教授 江 明 前几天,读到新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通报了2025年第一批学术不端行为的处理结果。又一批挑战学术道德底线者受到惩戒,读来应有人心大快之感。其实不然,只因通报年年都发,我至少也读到过十多年了。可此类不端行为似乎不但未见收敛,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令人深感不安。每当此时,我总会想到与此类恶行针锋相对的两句成语“林下风致,清心玉映”[1],从中寻求些内心之慰藉。试想,在寂静优美的山林中,一群知识分子聚在一起“谈经论道”,人人摆脱尘世干扰,摒弃名利诱惑,敞开心扉,以纯洁如玉的心灵,共同研讨学问,探求真理。这是何等优雅又美好的人生境界!然而,面对着纷乱的现实,这似乎只是世外桃源式的乌托邦而已。不过,我的一位尊敬的友人,可以说已达到了这种境界。各位或许会猜想,这位定是深受我国传统思想文化影响的学术前辈。其实不然,我说的这位朋友比我小近20岁,而且还是地地道道的洋人。故事要从34年前讲起。 [1] “林下风致,清心玉映”出自南朝《世说新语 贤媛》。“林下”典出“竹林七贤”,代表魏晋时期文人追求的品德高洁无瑕的精神风貌。 1991年,我到日本大津(Otsu)参加第二届太平洋高分子大会(PPC-2),这个系列大会我国高分子界的朋友现在都很熟悉了。它的发起国是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第一次大会是1989年在美国夏威夷召开的,我不知道有没有我国代表参加。我国参加这第二届大会的人很少,在高校就只有中山大学的林尚安先生[2],南京大学的程镕时先生[3]和我三个人,我们都是由教育部(当时称“国家教委”)资助的。教育部要求我们三人“组团”参加,而且要推出一位“团长”。程先生和林先生都比我年长(他们后来都很快当选为院士),他们“一致推选”我为“团长”。所谓“团长”我的理解就是要跑跑腿,负责送文件到教育部,到中国银行领外汇等等这些杂事。我比他们年轻,似乎也是责无旁贷。作为“团长”,我还得到教育部外事局,聆听相关负责同志(我不敢问他的职务,不过看上去比我年轻不少,应该不是高官吧)一对一的交代出国注意事项和警惕违反一中原则的教导。到了大津后,我按照谈话精神,检查会议的全部文件,包括近千页的论文预印本(reprints),结果真的发现一位我国台湾学者在文章的地址栏上写了“ROC”。这事可不能含糊,我马上与两位“团员”商量对策。然后紧急“约见”大会组委会的负责人,大阪大学的一位知名教授,提出“严正交涉”。对方说预印本的论文都是由各作者自行准备的,他们只是负责印刷装订,不知内情,但还是表示抱歉。我们得到这么一个“致歉”态度,觉得事情也算有惊无险地顺利解决了。我回国后立即向教育部作了汇报,不过那位官员还是作出了“斗争不力”的批评,这当然就由我这“团长”一人全盘虚心接受了。 [2] 林尚安(1924-2009),高分子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山大学教授。 [3] 程镕时(1927-2021),高分子物理及物理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华南理工大学教授。 由于钱人元先生[4]推荐,我和程先生都得到在这次PPC-2上作邀请报告的机会,在90年代初,这还是很难得的。我报告的主题是关于聚合物互穿网络的相容性问题。另外,我还发表了一个墙报,讲离聚物的共混物。就是因为这个墙报,我得以“以文会友”,结识了一位美国好朋友。 [4] 钱人元(1917-2003),我国高分子物理研究及教育的创始者和奠基人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见“旦苑晨钟”2023年12月5日江明院士(参见链接)、7日郭明雨教授(参见链接)撰文。 在墙报展出时,我很认真地待在墙报旁,随时准备和观者交流。我的墙报不算太热门,未见“围观”,但也不断有人观看和提出问题。其中有一位看得特别仔细,并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这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白人,个子不高,但英俊潇洒,一头金黄波浪长发,还留着小胡子,很像是摇滚歌手,所以他的形象是一见面就会被记住的(图1)。他非常热情,自我介绍说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助理教授,刚开始做研究工作不久,他的研究兴趣是含配体-过渡金属的聚合物体系,并对我简单介绍了他的研究思路。听完后,我说:你现在做的是单一高分子体系,如果关注一下含有不同配体-过渡金属的聚合物的共混物,可能会有很多的新发现。他显然对我这个想法很有兴趣,我们就此在墙报旁站着讨论了很久。最后我们相互交换了名片(那时没有微信,电子邮件也没出现)。我注意到他的名字叫Laurence Belfiore(劳伦斯·贝尔菲奥),不太好记,他比我小近20岁,我们就称他为“小贝”吧。 ![]() 图1. 1990年代的L. Belfiore教授(由60岁照片经AI “减龄”而得) ![]() 图2. 日本大津琵琶湖的美丽景色 到会议结束时我才知道,会议选在大津举行是有道理的,会议中心就在琵琶湖畔,是日本著名的游览胜地(图2)。但这似乎都与我们中国学者无关。那时我们出访几乎都是来去匆匆,一是因为专心开会,心无旁骛;二是囊中羞涩,无钱游玩。开完会,程先生和林先生就回国了。我离开大津后又去了大阪和东京。当时我带的博士生陈文杰正在东京工大(TIT)井上隆教授那里联合培养,故我在东京工大进行了较深入的学术访问。当时访问东京工大的中国教授还很少,我在井上教授组里作报告时(图3),有好几位其他专业的中国留学生也来参加了。报告完了他们围着我继续热烈交谈,不想离去。但这时井上已在催我出发参加他的正式晚宴了。两难之际,我灵机一动向井上说:不好意思,这几位小朋友还想和我聊聊,能让他们也参加晚餐吗?他沉思片刻说:我原来只想请你和新加坡的吴雪鸿教授两个人,订了东京最好的饭店。你想要他们参加,但我的预算有限,只能请你们到学校旁边的小酒馆了。这样的回答真让我意外,也觉得可笑,连忙说:“小酒馆好,小酒馆好!”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是主人,我大概不会像井上那样回答吧?这正折射出中日文化的差别了吧?小酒馆里欢声笑语,席间最活跃的是一位名叫马光辉的女生,她老家是上海的。没有想到,30年后的2021年,她当选为中科院院士(图4和图5)。 ![]() 图3. 我在东京工业大学作报告(1991.12.5) ![]() 图4. 在小酒馆内。左起:江明、井上隆、吴雪鸿、马光辉 ![]() 图5. 在小酒馆内。左一为陈文杰,左三起:吴雪鸿、江明、井上隆,后排站立者为马光辉 我似乎扯远了,言归正传。回国后我和小贝除了寄新年贺卡没有其他联系。但一年多以后,我突然收到他的来信,寄来他参加美国材料学会所作报告的摘要,就一页纸(图6)。这是他在含配体-过渡金属聚合物的共混物方面取得的第一项新成果。令我特别惊奇的是,在这篇摘要论文的末尾,他特地手写了一段话:“Dear Ming, Thanks for the holiday greeting card. This short paper described our most recent results on polymeric coordination complex including the use of metal salt as transition-metal compatibilization for two immiscible copolymers. You suggested the idea in Otsu. (......这篇短文报告了我们聚合物配位络合物的最新结果,包括利用过渡金属盐对两不相容共聚物的增容作用。你在大津建议了这个思想。) ![]() 图6. 小贝教授寄给我的关于配位络合增容的论文摘要 这段文字让我甚觉意外,也很感动。我当时的这个提议只是根据自己的研究经验,脱口而出的一个想法,没有正式记录,没有他人在场,我也还是个普通教授,不是什么国际知名大牛,但他在取得进展的第一时间就郑重坦然地给我记上这一笔。这让我不禁从心底由衷赞叹,这位看似不羁,貌似披头士的美国青年教授心胸开阔,品德高尚,堪称是位“清心玉映”的学者。我也因此格外珍视这份资料,保存至今。在本世纪初的十多年里,我为本校和外校的研究生们作了许多次关于学术道德、诚信和学风的报告,小贝给我的这份资料和附言是我必讲的内容,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恪守学术道德、尊重原始创新思想的一个典型范例。 我和小贝的研究方向没有太多的学术交集,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再来往,但是彼此的印象应是很深刻的。直到23年后的2014年6月,我意外收到了青岛大学化学化工和环境学院的唐建国教授的电子邮件,带来了小贝的信息。他告诉我,他在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做博士后时,合作导师就是小贝教授。他说“教授多次向我提到您,并且对您的学识倍加赞赏”。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好消息,青岛大学聘请小贝教授为外籍千人计划专家,而这位“洋千人”表示到青岛任职后,希望能尽快和我相见。 2014年的12月10日,小贝在他的年轻同事Kipper和唐建国教授的陪同下来到了复旦(图7-10)。从91年大津初见到这次相见,已过去23年了!此时的小贝在他的研究领域已是国际知名学者了,昔日英俊青年的风采虽已不复存在,但络腮胡子和波浪长发仍然光彩动人(图7和图10)。我们有缘再叙友情,自然都十分高兴。次日我组织了一场学术活动,两位洋教授分别作了学术报告。报告很精彩,但高潮是在学术报告之后。在一片掌声中,小贝向我赠送了他的新书,这是汇集他20多年研究成果和教学心得的“大作”Physical Properties of Macromolecules (《大分子的物理性质》)(图8)。意外的是,他打开书的扉页,满怀激情地诵读了他手写的题词(图9):“Distinguished Prof. Ming Jiang, nihao……In November 1991 at the Otsu meeting of the Pacific Polymer Federation, you introduced me to the concept of transition-metal compatibilization of 2 immiscible random copolymers......I am grateful for this idea that you shared with me......”(尊敬的江明教授,你好......在1991年11月Otsu的PPC会议上,你向我介绍了过渡金属增容两种不相容的无规共聚物的概念......我非常感谢你和我分享这个思想......)。听到这里,我难掩激动,起身说道:“It is very usual for one to get some new idea from others in an academic conference, however, it is really unusual for one to keep it in mind for more than twenty years and to say that in public, ‘this idea is from someone......’ I have been deeply moved by Belfiore’s truth, loyalty and friendship.”(在学术会议上从他人那里获得一些新思想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把这事一直在心中牢记20多年,并且公开坦然地说,这个思想是从某某那里得到的,这就很罕见了。我为Belfiore 教授的真诚,忠实和友谊深深地感动了......)。说完,我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与小贝热烈拥抱(图10)。 ![]() 图7. 左起 :唐建国、 L. Belfiore、江明、M. Kipper ![]() 图8. L. Belfiore赠送给我的他的著作 ![]() ![]() 图 9. L. Belfoire 在赠书扉页上的手书题词 ![]() 图10. 中美两教授热情相拥 从小贝那次来访复旦,又是十年过去了。我们虽未频繁交流,但时有他的好消息传来。作为“洋千人”,他在青岛大学,倾心尽力,身体力行,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山东省人民政府先后授予他“齐鲁友谊奖”(2016年)和“山东省荣誉公民”(2019年)称号。特别是,2019年,他受邀到北京参加了建国70周年庆祝活动,受到李克强总理的接见,并获颁“中国政府友谊奖”(图11),这是中国政府为表彰在中国的外国专家而设立的最高奖项。听到这些消息,欣赏之余更多了几分敬佩。古人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诫子书》),我的可敬的洋人朋友小贝教授不就是这一思想的伟大践行者吗? ![]() 图11. L. Belfoire教授荣获2019年度“中国政府友谊奖”(取自网络)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