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松

在中国高分子材料发展历史上，有一位泰斗级人物，他就是被同行们尊称为“plastic先生”的李世瑨教授。能够被冠以“plastic先生”，可见其在中国高分子界的地位。身为福建籍的李先生生前常以开玩笑的形式教育学生：在家中是条虫[1]，安分守已，注重家庭和谐，珍视亲情；在外是条龙，敢闯敢拼，勇于开拓进取。李先生的这种思想也体现了福建人性格中兼具的温和内敛与拼搏奋进。2025年是李世瑨先生诞辰115周年，也是李先生去世25周年。初春，李先生的部分海内外学生（图1）相约一起到了先生的福建闽侯老家（图2），探寻李先生的成长轨迹和点滴生活经历。通过此次探寻，得知了颇多李先生鲜为人知的感人轶事。师泽如山，微以致远。感念先生的高尚品格与大师风范，众学生遂作此文，予以分享，愿激励后人，传承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共筑复兴之梦。

图1. 李世瑨先生部分学生合影。左起：陈政，范子松，沈南生，陈建定，黄巧灵，于义松，林顺官，吴靖，李晓常，石志宏，汤佳奇

图2. 李家旧宅园内一角

[1] 福建人对“闽”字中的“虫”有自己的解释，认为“门里虫”代表宅在家里会变成一条虫，而只有走出去打拼才能成为龙，这种解释体现了福建人爱拼才会赢的精神 。

一、年少聪慧传四方

李世瑨先生1910年生于福州闽侯的一个名望家庭。其父李祥惠是当地有名望的律师，曾被聘为创建于1911年的“私立福建法政专门学校附属中学”的首任校长。该校是由民族英雄林则徐的外曾孙刘崇佑创办，可见其父在福州地方的名望。

福州在中国科举文化中一直处于领先地位，是中国最早开放的五个通商口岸之一，中西文化有很好的融合，其重教环境非同一般。李父是民国初期的律师，生于这样的家庭及环境下，李世瑨先生与姐姐、妹妹仨都进了学堂读书，可见李父思想的先进与开明。

李先生在幼年时就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儿时的李先生就能写得一手好字，是周边数十里村庄出了名的小才子。每逢过年，周边村民都会到李先生家请他写春联，李先生也是非常认真地满足村民的需求。尽管现在已经没法找到李先生当年的笔迹了，但从李先生对女儿李敦琴毛笔字的指导，可见其对书法的见解及教育方法之正确。李先生因工作原因，对其子女的学习和教育过问不多。有一年暑假，李先生偶然发现读四年级的小女儿的毛笔字写得很差，就花了三个星期辅导她写大楷。开学以后，小女儿因递交的暑假作业的写字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被同学们说是请人代写的。这也反映了李先生的教授方法是卓有成效的。

李先生除了字写得好，解题能力也是非同寻常，别的小朋友花很长时间都不会解答的题目，李先生大多都会一目了然。别的小朋友遇到不会的问题，也都会向李先生请教。李先生在教他们的时候，也不失童年的调皮，常要求那些求教的同学背着他在房间里转圈，引得同学们的大笑。李先生从小就个子不高，身体也不胖，很喜欢运动。他常对姐姐说身体胖是不好的，男孩需要的是精干，这也许是李先生从小就养成的理念，成年后的李先生始终保持着精炼挺拔的身板，西装革履，温文儒雅（图3和图4）。

图3. 李先生和其夫人、岳父

图4. 李先生和其夫人

二、家境突变苦求学

李先生的童年是在一个幸福富足的家庭中度过的。然而人生命运多舛。1924年，其父突发疾病去世，家庭经济状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更雪上加霜的是李先生父亲生前购置的许多良田，被当地一些租户趁机把成熟的粮食偷偷收割，并到官府说是李先生家人收割的，拒绝交租，还要李先生家还粮。李先生的姐姐和母亲到官府应诉，由于线索难于取证，官府也只能不了了之，李家从此便家道中落。李先生的小学老师怕家庭变故会影响到李先生的读书，还特地找到李先生的母亲，希望李先生能够继续读书，将来成为国家栋梁之材。李母深明大义，义无反顾变卖家产，让李先生继续读书。李先生深知母亲及姐姐的用心良苦，也不负家人及老师的期望，学习刻苦，成绩突出，给家人带来不少慰藉。中学期间，恰与光绪三年（1877）状元王仁堪之孙同班，两人学习成绩不分伯仲，课余常常互相交流并一起玩耍，结为好友。李先生也因此常到状元府中玩，耳濡目染，更加提升了李先生对知识的渴望和追求。在李先生的求学过程中，有时李家变卖的家产还不能应对巨额的学费，有幸还得到了同学的资助，让李先生得以顺利完成学业，人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李先生为此常常告诫自已及家人要牢记他人之恩。1983年，七十多岁的李先生回到福州，还要执意去找上述那位小学老师，多年不见的老师还真被李先生找到了。九十多岁的老师一见到李先生还能叫出他的名字，那个场面感动了在场的每个人。据李先生女儿讲，其父在教授职称评定升级补发工资之后，想尽各种办法找到了失联多年的同学，把补发的部分工资归还给了当年资助过自己的同学。当时李先生女儿还为此感到不解，李先生的回答是：你对别人的好不一定要记，但别人对你的好永远不能忘。这也是李先生在后来的教书育人中常说的一句名言，让其许多的学子们终生得益。

三、鸿鹄之志赴远洋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无数怀揣梦想的人，为追求知识和理想，经历着种种波折，李世瑨先生便是其中一位。

李先生于1930年考上著名学府浙江大学化工专业（图5），1934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任教。1937年，年轻的李世瑨凭借自身卓越的学识，成功考取庚子赔款公费留学德国的资格。庚子赔款虽源于那段屈辱的历史，但这一举措在一定程度上为当时中国学子提供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李世瑨先生满心欢喜，憧憬着在德国的学术殿堂中汲取先进知识，以图日后为国家效力。然而，命运却在此时与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随着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战火瞬间燃遍中华大地。国家陷入危难，百姓流离失所，留学计划被迫搁置，他的梦想如泡沫般破灭。日本侵华期间，李世瑨随浙江大学内迁昆明，在西南联大任教。期间，师从中国现代化学的奠基人之一曾昭抡先生[2]，深得曾先生的赏识。后来，曾先生还成了李世瑨的证婚人。

图5. 大学时期的李世瑨

[2] 曾昭抡（1899—1967），著名化学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中央研究院院士（1948年），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院士，1955年），曾任中央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合大学、武汉大学化学系教授。

但李世瑨先生并未就此放弃。时光流转到 1947 年，国内局势虽依旧复杂，但他那颗渴望深造的心从未冷却。他再次踏上公派留学考试的征程，并以非凡的实力脱颖而出。据李先生姐姐回忆，这次考试李先生在全国排名第二。这一消息是李先生的堂弟从当时的报纸上看到后，赶忙报知其姐姐的。这一成绩的背后，是李世瑨先生多年来坚持不懈的努力，是他在困境中依然坚守对知识追求的执着。

   李先生1947年到了美国密歇根大学求学，他敏锐地发现了高分子科学的兴起及未来的前景，便一头扎了进去。先生求知若渴，夜以继日，困倦之时，咖啡提神。这就是中国Plastic先生的早期起源。

   李先生的经历，是那个动荡时代众多学子的缩影。他们在风雨飘摇中，努力为自己的未来、为国家的未来寻求出路。尽管道路坎坷，但他们对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国家命运的使命感，犹如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李世瑨先生两次与留学的羁绊，不仅是他个人的故事，更是一部记录着时代变迁与学子奋斗的鲜活历史篇章。

四、为报社稷回国忙

早年，李世瑨先生凭借自身的卓越才华，在公派留学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远渡重洋，于海外潜心钻研学术，最终学有所成。彼时，饱经战火洗礼的新中国百废待兴，犹如一艘在暴风雨后亟待修复的巨轮，急需各方人才的助力来驶向复兴的彼岸。 

而在美国，等待着李世瑨先生的是令人艳羡的高薪职业与富足安逸的生活。优厚的物质条件如同温柔的陷阱，足以让许多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然而，李世瑨先生的心中，始终燃烧着对祖国的炽热之情。他没有丝毫犹豫与留恋，毅然决然地踏上归程，奔向满目疮痍但充满希望的祖国。 

回到祖国后，现实的生活条件与美国有着天壤之别。物资匮乏，生活清苦，但李世瑨先生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艰难，而是祖国未来无限的可能。他将自己的所学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为百废待兴的祖国添砖加瓦。 

在艰苦的生活中，李先生唯一保留下来的习惯便是喝咖啡。那一杯杯咖啡，或许承载着他在海外留学时的回忆，但更像是他内心坚守的一份独特情怀。咖啡的香气，在简陋的环境中弥漫开来，仿佛是他在艰难岁月里对理想与追求的执着坚守。每一口咖啡，都如同他为祖国奉献的每一份力量，苦涩中带着醇厚，默默地滋养着这片土地，见证着他为祖国报社稷的赤子之心，也激励着无数后人，在追求理想与爱国奉献的道路上奋勇前行。

五、建设祖国尽全力

在新中国的高分子科研与教育发展历程中，李世瑨先生宛如一座熠熠生辉的灯塔，以其坚定的信念、卓越的智慧和无私的奉献，照亮了无数人前行的道路。 

先生自海外学成归来，怀着满腔的报国热忱，投身于祖国的建设事业。彼时，他与夫人共育有三个孩子，家庭的重担沉甸甸地落在了夫人的肩头。正是夫人在子女哺养与教育上的全力付出，让李先生能够心无旁骛，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科研领域。在华东理工大学这片学术的沃土里，李先生凭借着深厚的学术造诣与前瞻性的眼光，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塑料工程学科，为我国塑料工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这一开创性的举措，犹如在荒芜之地播下了希望的种子，孕育着未来行业的蓬勃发展。中国的第一个复合材料（时名玻璃钢）专业也在华东理工大学诞生，这背后凝聚着李先生诸多的心血。 

先生除了在科研领域深耕细作，更是将目光投向了祖国科研事业的未来——下一代科研人才的培养。他深知，人才是推动科技进步的核心力量。在培养过程中，李先生不仅在学术上给予悉心指导，精心雕琢每一位学生的专业素养，还格外关注年轻人的政治思想进步。他明白，科研人员不仅要有精湛的专业技能，更要有崇高的理想信念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方能在为祖国建设的征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犹记得，有一位学生满怀热忱地请求李先生推荐其加入九三学社。李先生语重心长地回应：作为一名年轻的专业研究人员，首先应该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先进组织，在其中充分发挥先锋模范带头作用，如此才能更好地为祖国建设倾尽全力。先生的这番话语，不仅是对学生的殷切期望，更是他自身一生坚守的信念。他始终坚信，只有将个人的科研事业与党的伟大事业紧密相连，才能汇聚起磅礴的力量，推动祖国不断迈向繁荣昌盛。 

李世瑨先生的一生，是为科研事业拼搏奋进的一生，是为培养人才殚精竭虑的一生，更是为祖国建设无私奉献的一生。他以自己的言传身教，为后人树立了光辉的榜样，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沿着他开辟的道路，怀揣着理想与担当，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砥砺前行。

六、忠孝双全我践行

在新中国高分子新材料事业的星空中，李世瑨先生宛如一颗璀璨的恒星，以卓越贡献闪耀光芒。然而，在他辉煌成就的背后，有一段交织着家庭温情、感恩之心与成长印记的动人故事。 

身为中华炎黄之子，李先生虽出身不凡，但命运的轨迹却在早年遭遇波折。父亲作为当地颇负名望的中学校长，却因病早逝，彼时李先生年仅14岁。家道中落，生活的重担陡然压在了母亲柔弱的肩头。但这位坚强的女性，凭借非凡的毅力操持着李家的一切，不惜克服重重困难，只为供李先生完成学业。而李先生的姐姐（图6）在其丈夫早逝后也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到娘家，默默陪伴、共克时艰，成为家庭稳固的基石。

图6. 李先生与其夫人（右二）、姐姐（左一）和外甥女（右一）

李先生深知亲人背后的无私付出与心血，从未忘却这份深厚的亲情。回国后，他将每月工资细心分成三份：一份饱含感恩与敬意，寄给姐姐，以报答她为家庭的默默奉献；一份交予夫人，维持家庭的日常开支；而自己仅留很少的一份，用于满足抽烟与喝咖啡这为数不多的生活小嗜好。即便工作忙碌，他也总会让学生代为汇款，几十年如一日。其间即便老家传话，生活条件好转了，无需再寄钱了，但先生从没中断过，直至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这份持之以恒的坚持，是李先生对家庭责任的深刻诠释，也是对亲情珍视的有力见证。

李先生与夫人的婚姻也可以称得上天意之合。李先生上初中时经常被好同学（状元王仁堪之孙）邀请到状元府去玩，也就认识了师母（状元的孙女），但联系并不多。两人各自大学毕业后，由于日本入侵，又在昆明相遇。师母的父亲得知两个人都在昆明，极力赞同撮合成了两人的结合。传奇交织的是师母还是末代帝师陈宝琛的外甥女。师母对李先生的事业很是支持，承担了子女教育之重任。对李先生多年照顾老家亲人也很理解，从不抱怨。李先生也很感动于夫人的理解支持，夫妻恩爱，关心夫人，相濡以沫，邻里共知。这就是李先生的人格。 

然而，父亲的早逝与特殊下葬经历，却在李先生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由于父亲所患疾病可能存在传染之嫌，按照当地习俗应在李家大堂停放49天的遗体，仅仅数天后便入土下葬。此事在年幼的李先生心中刻下了深深的愧疚，他总觉得自己未能尽到对父亲教育与养育之恩的回报。从此，李先生心中立下坚守，不再涉足李家大堂，每次回家，也会绕道而行，从侧门入家。这份看似固执的举动，实则饱含着他对父亲深沉的思念与无法释怀的遗憾。 

李世瑨先生的一生，是在科研事业上勇攀高峰的奋斗历程，是对家庭亲情感恩回馈的温暖篇章，更是在成长经历的起伏中坚守内心信念的真实写照。他的故事，不仅展现了个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拼搏与担当，更让我们看到了亲情、感恩与信念在人生旅程中所蕴含的强大力量，激励着后人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不忘初心，铭记来路，砥砺前行。

致谢：在本文写作过程中，得到了李先生女儿李敦琴，李先生外甥女黄巧灵，师兄于义松，同学闵延兵等的大力支持，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