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40岁大学讲师,首次推开世界之门的奇妙一天 踏出国门第一天 吴其晔 希望一旦萌生,就会久久萦绕心头;虽说她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使,但能时时给人以欣慰。 ——古罗马 奥维德“爱的艺术” 1984年5月5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祖国,离开亲人,出国进修启程的日子,是我踏出国门的第一天。这既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家庭的选择,也是学校的决定,更是时代的机遇。为了一种憧憬的新生活,为了一个迷茫而不确定的前程,在不惑之年抛家撇口,孤身一人赴海外闯荡,既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也掺杂着“走一步看一步”的矛盾心理。 为何有这种矛盾心理?要从国家层面和个人层面两方面说起。 国家层面。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伟大祖国的广袤大地上,时不时涌起一波又一波席卷全国的激动人心的新浪潮,冲击着桎梏人们几十年的思想和精神枷锁,带来阵阵骚动和希望。如恢复高考、知识青年回城潮、农民联产承包潮、考研潮、出国留学潮、平反冤假错案潮等等。对于曾被长期封锁、闭塞的人们,尤其对新生活尚存一丝向往的人们而言,这些浪潮犹如从天而降的喜雨甘霖,千载难逢的风云际会,无不急切地渴望赶上潮头、抓住机遇、参与其中,换一种活法,由此开启新的生命历程。 虽说十一届三中全会(1978年12月)开启了国家“改革开放”的新时代,1981年6月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清算了“文革”余毒。但直到我出国之时(1984年5月),头脑中仍潜伏着种种紧箍咒,时时处处敲打自己,一言一行谨小慎微,生怕犯规。因为那时国门开放不久,人们的革命觉悟和警惕性特别高,各种审查、考核神出鬼没,出国一事总的来说是相当神秘、复杂、艰难的。 个人层面。1)外语准备。1982年秋,当我送走了78级物理师资班毕业生开始准备外语时,国家外派政策发生了变化,不再向英语国家派送留学生。即使已通过国家英语考试的,也要重修一门外语,或德语或法语或日语,改派别的国家。为此我在1982年12月前往北京语言学院(现北京语言大学)参加一个德语速成班,1983年7月结业(图1和图2)。时年40周岁。2)专业准备。学校(现青岛科技大学,曾为山东化工学院、青岛化工学院)是非常支持我出国进修的,但由于我们是化工类院校,高分子材料工程为重点专业,学校建议,要出国就要向重点专业靠拢。说来也是机缘巧合,1982年春湘潭大学袁隆蔚教授来我校举办《流变学》学习班。我阅读了袁教授的讲义,立即意识到这是我一个物理教师向高分子专业过渡的机遇。学校支持我的想法,但真正要改专业谈何容易,尤其像我这个岁数的人。我能成功吗?3)出国机遇。当时我校归属化工部。1983年9月突然接到部里通知,国家国际贸易促进会(简称贸促会)得到一些赴德国进修的名额,分配给化工部三名。条件是:一、已婚;二、中级职称以上;三、会德语。可怜当时整个化工部系统找不出三个会德语的人。由于我们学校当时归化工部领导,而我刚巧在北京语言学院进修过德语,于是幸运地成为备选人之一。幸运吗?或许是吧。但若不是幸逢好时代,若没有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咱们平头百姓何来这种幸运? ![]() 图1. 1983年春,北京语言学院德语培训班合影。(前排右二为主讲教师肖佩琳,右三为德籍外教,后排右三为作者本人) ![]() 图2. 1983年春在北京学德语期间于颐和园留影(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张个人彩照,身着硕大的中山装) 就这样,在经历6个月德语培训(1982.12-1983.7)和约10个月(1983.7-1984.4)繁忙紧张的准备后,我怀揣兴奋、激动、惶恐、不安(不踏实),带着家人和学校的期盼,终于踏上出国行程。出国前的种种经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简单说两件事有意思的。 一是补办大学毕业证书。我毕业于文革中,毕业时原山东大学校长成仿吾先生[1]被造反派“打倒”,愤愤而去,不知所至。山东大学也被造反派改名为“鲁迅大学”,没有校长,毕业证上盖的是“鲁迅大学革命委员会筹备委员会”的章,而非校长的名章。外国大学很看重这一点,同时还要求提供大学时期各门课程的成绩单。没办法,毕业15年后为了“补办”毕业证、开成绩单重返母校。校内早已物是人非,我只得孤身一人带着化工部的介绍信(那个年代介绍信很管用!)直奔山东大学教务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原来在我之前,为出国来重办毕业证书和开具成绩单的早有人在,教务处为此有专人负责此事。记得成绩单是第二天得到的,当时没有复印机,得到一份手抄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大学期间的总成绩单。而毕业证书则等了三四天,最后得到一本崭新的毕业证书,上面清清楚楚地盖了山东大学钢印和校长成仿吾的名章(图3)。其实当时成仿吾先生已不在济南,也不任山东大学校长了。教务处老师告诉我,学校为补办毕业证这件事,专程进京寻访他老人家。老先生仍耿耿于怀,气呼呼地只允许盖了七十多个印章,再不肯多盖。幸亏我在这七十多人之内! [1] 成仿吾(1897-1984),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社会科学家、文学家、翻译家,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曾任广东大学教授、黄埔军官学校教官、中共鄂豫皖省委常委、中央党校教务主任、陕北公学校长、华北联合大学校长、东北师范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山东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人民大学校长等职。 ![]() 图3. 1983年,毕业15年后返回山东大学补办的大学毕业证书 另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是置装。当时的政策是置装费由学校出(非常感谢学校),大约是我月工资的10多倍。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钱,如何花费成了话题。记得夫人与我一起去中山路买了两套西装、领带和一套风衣,这是当时出国留学人员的标准装。记得第一次在家试穿西装时,镜中的我好像换了个人。一个人“丑陋”如我,穿上西装竟也变了样。出国前,一家人特地到照相馆拍了照(图4和图5)。还买了皮鞋、毛衣、两件夹克衫等。最重要的是一只大皮箱,真正的厚牛皮箱子,非常结实,80多元。可惜箱子不带走轮(当时国内还没有走轮箱),拎起来十分费劲。另外买了一些工具书(数学手册、德汉、英汉词典等),和一些杂物(帆布背包、书籍、学习用品、信纸信封等)。剩余的钱买了些小礼品,准备出国送人。 ![]() 图4. 1984年出国前与夫人合影,平生第一次穿西装,还不太会打领带 ![]() 图5. 1984年出国前,夫人与两个儿子合影。那年,长子11岁,次子8岁 我是受西德Carl Duisberg基金会资助,去西德进修学习18个月(后来延长到24个月)。飞机行程是:乘中国国航班机由北京起飞,经停阿联酋Sharjah机场(沙迦,位于阿联酋迪拜附近),在德国Frankfurt(法兰克福)入境、转机,终点是Saarbrücken(萨尔布留肯,名字有点长,就简称“萨市”吧)。初时并不知道第一站为何去位于德、法边境的小城萨市,后来得知是去那儿的歌德学院,继续德语培训。 5日一大早起床,行李早在昨晚已准备好。8时许由化工部派车(一辆面包车),在工作人员(化工部的青年翻译)陪同下,把我和老宋(同批出国进修人员,原化工部化工情报所德文翻译)送往北京首都机场。一路上既暗自欣喜又惴惴不安,因为期盼已久的梦想即将成真,而眼前的一切对我而言均属首次。首次坐“专车”,首次去机场,首次穿西装,首次乘飞机,首次身上带那么多钱(500西德马克)出行。 说起钱,临出发前,化工部借给每人500西德马克路上零用,说好回国后归还。我怀揣这些钱心绪不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怎么花?常年低工资(那时月工资60多元)早已养成节俭习惯,平时都是一元一角精打细算的,现在零花钱就这么多,还是外币!化工部给的全是大票子,100马克一张,路上真要买个糖果、点心、汽水什么的,还挺麻烦。 令人惴惴不安的还有化工部青年翻译的警告。他见多识广,在我们办理出国手续时帮了大忙。前往机场的路上他说:你们小心点,别嘚瑟,少说话。他就见到曾有人登机后又被“带回”的。因此只要飞机没起飞,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这些话吓住了我们,吓得我一路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尽管自己没干过“坏事”,所有手续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过来的。 在机场办手续的经过大体与现在相同。由于紧张,且有人陪同、帮忙,我整个人如同木偶般任人牵来牵去,详细情形竟记不得了,连箱子如何托运的也全无印象。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是首都机场不大,场内冷冷清清,人员很少,航班也不多,几乎没有商店、书店、饭店之类的服务设施。这个印象也许是后来与国外其他机场对比得来的,也可能是与十几年后北京新机场的对比得来的,我已说不清楚了。总之当时是懵懵懂懂,傻儿吧唧,呆若木鸡,任人摆布,只担心别出岔子,让我顺顺利利出发就行。 过安检后去候机厅的路上,经过一条长廊,从长廊玻璃窗看到停在外面的飞机。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大飞机,有些兴奋。我只顾看飞机了,老宋却对我说你看这玻璃。我才发现那些玻璃不平整,有些皱褶变形,以至于窗外的飞机看上去折成几截。我说:玻璃这么大,很难搞平整,是技术难题吧。我记下此事,只想说当时国内的技术、设施尚属落后。第二天到了Frankfurt机场,看到那儿的玻璃窗既大又平整,心里着实感叹了一番。 飞机大约于11时许起飞。也是由于初次坐飞机,根本来不及顾及飞机型号。只感觉机舱大得很,有一两百个座位。座位很舒服(我一直孤陋寡闻的,此前也未享过什么福),听说是波音707一类的。至于什么是波音707,它应该什么样子,我根本不知道。老宋比我有经验,知道如何听音乐、用厕所等,然后教我使用。我的兴趣其实更多的在舷窗外,飞行在万米高空,平流层中,时速近千公里。窗外阳光灿烂,脚下白云滚滚。阳光映照机翼,感觉有些晃动。我眯起眼睛,这是真实的吗?我真的上天了?梦幻中以为身入仙境,昏昏然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当然思绪也不时飞回家中,妻儿老小现在在做什么?两个孩子快放学了吧?平安到家了吗?记得在国内德语培训时老师说过,外国人很看重家庭,轻易不分离的。我们中国人呢?中国人难道不看重家庭?我为什么要抛家撇口,孤身远行?若是一家老小同机飞行该是多美。想得太多了,昏昏欲睡。我身旁坐一位老外,懒得与其交流,因为我张不开嘴,渐渐地沉入梦乡之中。 飞机上供应餐饭,觉得好丰盛呀,这么多花样给我一人吃吗?想想此前从未独自享用过如此美餐,在家中即使做些好吃的,也都先给孩子们了。可惜如此美餐我却不能好好享用,原因是出发前一天突发腹泻,虽然服了随身携带的药物,登机时仍未痊愈。而机上餐饭以荤菜、冷菜居多,我的肠胃很不适应(此次腹泻持续了近十天,可能是由于食物变换,油水大了消化不良。更可能是由于精神紧张,医生说神经紧张者易犯肠胃病)。结果剩余不少,十分可惜。我还在想,这些饭菜留给孩子吃该有多好。 飞机在阿联酋迪拜附近的Sharjah(沙迦)机场经停,因为那时与苏联交恶,国内飞欧洲航班不再飞越苏联,而绕道中东,在Sharjah经停加油。于是Sharjah机场的免税商店成了中国游客回国时购买免税洋烟、洋酒的首选地,以至于当地店员都能说几句汉语招揽顾客。我们刚出国,不买东西,但也有店员向我们兜售。经停不能出机场,只能在机场大楼透过玻璃窗看看外景。这就是外国呀!看不出什么差别,好像不远处就能望见沙漠。 整个航程约10多小时。5日下午当地时间2时多,飞机抵达德国法兰克福机场(德国与北京有7小时时差)。飞机进入德国后,飞行高度下降,舷窗外呈现出一片片深浅不同的鹅黄翠绿的美景。只见一望无际的森林,辽阔的草地似乎经过人工修整般铺满山野,点缀其上的是玲珑别致的城镇,瘦瘦的高耸于房屋之上的教堂尖顶,弯弯的河流和公路上奔驰的车流。整个大地竟无丝毫裸露苍白之地。对比从北京起飞时,看到京郊春末夏初黄肥绿瘦、灰蒙蒙的干旱景象,我和老宋相对而视,无话可说。 法兰克福机场是西欧最重要的国际机场之一,规模大得惊人(可能是因我没见过大世面)。德国海关人员及警察长得人高马大,服装鲜丽,全副“武装”,神气十足。幸亏在机场入口处有国航服务人员迎接我们,告诉我们怎么走、如何办手续。初出国门,立即遇到家乡人,听到母语的介绍说明,紧张的心顿时踏实许多。由于我们还要转机,等候时间较长,国航服务人员发给每人一张就餐劵,面值30马克,可以在机场内任一家餐馆就餐。我拿着餐劵心里犯嘀咕,一顿饭30马克,是不是太贵了?我手上500马克能维持几天呀? 到了海关,更严峻的考验摆在眼前。我虽然学了6个月德语,考试成绩也还不错,但过海关时居然一句也听不懂,一句也讲不出,尴尬至极,只会傻笑。幸好老宋原本是德文翻译(尽管是文字翻译),比我基础好,在其帮助下,糊里糊涂出了海关。幸哉幸哉。而后取出行李,就算正式进入联邦德国境内了。 但法兰克福并非最终目的地,我们的目的地是德国西南方的萨尔州首府萨市,需换乘德国国内航班前往,航班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6时多。我们赶快校准手表,由于德国实行夏时制,时差变成6小时。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北京时间夜间12点多再起飞。那时顾不得疲乏,先解决吃饭问题。我和老宋一起(中国人总是扎堆的)拿着民航提供的餐劵在一家不中不西的饭店,吃了一顿不中不西甚至连什么味道也不清楚的饭。没想到的是,虽然饭菜凭餐劵免费,但饮料需自费购买。打听得知一杯橙汁3马克,吓了一跳,没舍得喝。兜兜转转,100马克大票没舍得花。心里还在盘算,物价这么高,日后生活咋办啊? 饭后我和老宋推着行李车左转右转,老宋很好奇,想各处走走。而我坚持先找到转机大厅,心里踏实后再看西洋景。待找到转机厅就地休息候机时,已下午4点左右,我们离开北京已近12个小时。此时离飞往萨市的登机时间还有2个多小时,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好好看看法兰克福机场了。 相比于当时的北京机场,法兰克福机场是个庞然大物。地上地下好几层,东西南北一眼望不到头。地下与铁路联通,机场内人流如织、流光溢彩,各色商店五花八门,有些在国内闻所未闻的(比如小超市、专卖店等)。法兰克福机场非常繁忙,有人告知,每天有约600架次航班起降(2017年达到1500架次/天),飞往世界各地,是欧洲最繁忙的机场之一。对比那时北京机场一天约有几十架次航班,差别显而易见。法兰克福机场内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但除了广播,十分安静。人们彬彬有礼,轻声细语,神色安逸,互不干扰,婴儿口含奶嘴,不闻哭声,与国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除广播外,各处还有十分轻微的柔和的背景音乐,令人心情放松、舒坦。机场就像一个国际大舞台,白、黄、黑、棕各色人种杂然相处,绅士、淑女、贵族、平民各展风姿,花花绿绿,五色杂陈,煞是好看。我对老宋说:整个机场像不像一部极其庞大的机器,在平稳、快速、高效、安静地运转。令我们这些初次出国的人惊讶、感叹不已。 机场内提供各种服务。座位周围有报章杂志供人阅读,还有各色水果点心,如香蕉、饼干等陈列一旁,可以随意取用。初始我们以为是要花钱的,未敢问津。后来看到许多人来来往往,随便取用,无人干涉,畅行无阻,胆子也大了。原来真的可以免费随便享用!我们也确实渴了,几小时不曾喝水,于是也拿取香蕉、水果、点心等,大快朵颐。我俩当时还疑惑不解:德国人真傻,旅客可以免费拿吃香蕉、点心,谁还去饭店吃饭呢?当然,这只是当时我们这些虽穷、但还算正派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想法。 后来才知道,我们刚去德国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二战后西德最富庶的时段之一,至少是社会福利最好的时段之一。二战战败后,德国国家分裂,遍地废墟,经济凋敝,物资匮乏,人们生活极其困苦。50年代初,在马歇尔计划资助下,加上德国人的教育基础和拼力苦干,经济奇迹般起飞。只用不到30年时间,实力就赶超英、法,一跃成为世界经济大国。经济发达后,又欲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一方面对二战受害国如以色列、波兰给予大量赔偿,另一方面又设法在世界各地扩大影响力,包括亚非拉。我们得到的奖学金就属于这种战略计划之一,称作Entwicklungspolitik(促进发展的政策)。我们看到法兰克福机场的情形可以说是当时整个德国的一个缩影。 在机场大厅休息一段时间后,心情渐趋平静,耳朵也变得灵敏起来。机场内不断响起的航班信息,渐次能听明白一些,心中暗自高兴,但仍不敢张嘴说话。我真正开始说像样一点的德语,是在一个多月后歌德学院的培训班上。可能我比较笨吧,而其他国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有些开口说话比我还晚。所以我认为,出国进修或学习或访问,时间不能太短。对于短期出国(小于半年)的老师,时间短,语言不通,是很难学到什么本领的。 飞机准时从法兰克福起飞,是一架小飞机,只有几十个座位。飞行不到1小时,大约当地时间下午7时许到达萨市。虽已是下午7点多,但由于德国纬度较高,实行夏时制,外面天色依然明亮。机场不大,很快取出行李,小心翼翼走出机场。从这一刻起,我们就算真正踏入德国社会,站在德国土地上,以后一切要靠自己独立行动了。 本以为会有Carl Duisberg基金会的员工接站,没想到机场外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怎么会这样?乘客陆陆续续走光,心中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试想一个在封闭社会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在国内一直是依靠组织,听人安排的,突然来到一个陌生国度,对当地语言、风俗、习惯甚不了解,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旁,拖着沉重又不便推拉的行李,往哪儿去?怎么办? 还是老宋有办法,因为我们有一个报到地址,老宋提出搭出租车前往。搭出租?要知道那时在国内也很少坐出租,刚到国外怎敢轻易打的?又怎么与司机讲清楚呢?司机会不会乘机欺生讹诈?俩人心中惴惴不安。正在此时,真有一位出租车司机主动走上前来,询问我们是否是Carl Duisberg基金会的客人,主动提出送我们前往住地。我们受宠若惊,将信将疑,似是绝处逢生,高兴极了(大不了花钱呗)。上车后司机主动介绍,今天周六,在德国是不上班的(那时国内尚未实行双休日)。因此基金会事先委托各位司机,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基金会的客人,请帮忙拉到住地,路费由基金会支付,我们只需签字即可。哇!原来如此。至此,我俩如释重负,如梦初醒,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到肚子里了。 车行十几分钟,来到一座十几层高的大厦前(图6-8),门前空无一人,大门紧闭。司机一面热心地帮我们卸行李一面联系开门。我们则不停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门铃响过,一位年轻人急匆匆跑出来,笑容可掬,边开门边道歉。(怎么都这么客气?)告别司机后,年轻人帮我们将行李抬进大厦门厅。简单看一下护照,没登记,也没任何检查(大概我们的面孔就是最好的证件),立即从办公室拿出两串钥匙和两大袋子东西,分别交给我和老宋。(咦,这么信任我们?)然后带我们乘电梯找到房间,前后不到十分钟。(少见的高效率!) ![]() 图6. 萨市歌德学院语言培训中心大楼(摄于1984年5月,来德后的照片均是半月后买了傻瓜相机后拍的) ![]() 图7. 萨市歌德学院语言培训中心之前门(摄于1984年5月,我们住在这儿,也在这儿上课) ![]() 图8. 在萨市的中国同胞合影(摄于1984 年5月,背景是歌德语言学院宿舍和教室,5人中化工部2人,电力部2人,五机部1人,前排右一为老宋) 年轻人解释道,今明两天是周末,无人上班。他不是基金会员工,是志愿者,在此做社会服务的。后来了解到德国高中生毕业后需参军一年以上才可读大学。若因故不能参军,则可参加社会服务替代,时间两年。后来我们在不同场合先后遇到几批年轻志愿者,都是和蔼可亲,热情友善的青年。他告诉我们,每人的钥匙除可以开自己的房门外,还可开楼下大门,方便进出,但打不开其他人的房间。又是一件新鲜事,此前从未听说过。他又说,周末商店不营业,无处购物,因此基金会为每人准备了一袋食物,够吃两天。说完客客气气地告别而去。 至此,我和老宋已无话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过去认为,西方国家虽然经济发达,物质丰富,但精神和文化层面不及我们。我们五千年文明古国,又受党教育几十年,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层面傲视全球。但今天在事实面前,面对机场内人们的彬彬有礼,面对出租司机的热心帮助,面对年轻志愿者的无条件信任和笑容,面对我们手上的钥匙和食品袋,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我和老宋每人一个单间(图9)。房间内有洗漱间,席梦思床、写字台、桌椅、冰箱、电视......一应俱全。房内地面、家具、电器、洗漱间超级干净。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锃明瓦亮的地面,亮得不忍踩踏,好不习惯,甚至有些胆怯!因为有生以来从未住过单人房间,从未见过如此洁白的床铺,如此明洁的家具和洗手间,舍不得使用,不敢坐不敢碰,怕弄脏了不好交代,得花多少时间打扫?不由得又去找隔壁老宋,老宋也有同感,双双不知所措。 ![]() 图9. 语言培训中心宿舍,平生第一次住单间。(摄于1984年5月,桌上摆着国内带去的闹钟和新买的傻瓜相机) 我们打开食品袋,了不得,我们还从未一次拥有过如此丰盛的食物:面包、牛奶、香肠、罐头、黄油、蔬菜、水果、矿泉水、可乐......面面俱到,数量足够吃三四天也不止。当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无法与家人联系。我多想将到达德国第一天的经历、感受好好向家人倾述呀,多想将这些美好的食物分给孩子享用啊。我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有一天经历过如此多的新鲜事情,从未有一天感受到别人对自己如此之多的友好和尊重,从未有一天视觉上、思想上受到如此激烈的冲击和震撼。这真是我生命中非常特殊的一天! 简单休息后,两人还无睡意,相约上街转转。街上空无一人,街道窄窄的,弯弯曲曲,高低起伏。老宋很不习惯,说远不如北京的马路宽阔平整。我倒感觉与青岛的街道有些相似,很是亲切。天空尚有余光,云层红黑相间,华灯初上,空气清新,微风徐徐,略有寒意。街面非常洁净,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旋即又趋宁静。街道两边植被丰茂,沿街人家门前小院如同小花园,绿草红花,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图10和图11)。窗台也装饰着各色鲜花,我们又是一番感叹。走不多时,真正感觉疲倦了。此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9点多,相当于北京时间5月6日凌晨3点多,我们已超过20个小时未沾床铺了。回到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 图10. 萨市街景一瞥(1984年5月) ![]() 图11. 在萨市小花园内与一对德国夫妇合影(1984年5月)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