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校博士“半老徐爹”在美小公司的60天职场历险记 我被美国公司炒鱿鱼 李 橦 1993年,我来美国做博士后已经5个年头,走南闯北,换了三个学校。因为逾期未归,没了后路。 我决计在美国闯荡求职。循规蹈矩了大半辈子,也来一次迟到的人生冒险。我的专业是高分子化学,实用接地气,发表过四五十篇论文,密西根大学还以“杰出科学家”身份帮我办了绿卡,这是我小小的“底气”。无奈生不逢时,那时美国就业市场不景气,遍地撒网的求职信只迎来几个礼节性的电话回应,其他全都泥牛入海。 也不能怪美国资本家有眼无珠,我以己度人知道自己有几大软肋: 一,受教育于中国,当时的大多数美国雇主甚至没听说过我毕业的北京大学,他们只熟悉美国的大学;二,年龄“奔五”, 半老徐爹,风韵无存,而一般公司招人更青睐可塑性强的青涩面孔;三,工业界的实际经验是零,在美国教书的经验是零,谁愿意从头培训一个半老头子;四,英语口语不灵光,应付一个面试也不溜乎。 傻人也会有傻福气。一天,我在佐治亚大学当教授的大学同学来电话,说他的南京大学研究生同学李小虎,是美国一家黏合剂公司的研发部主任,要招一个人,就推荐了我。几天后,李小虎来电话,很热情,说这家“世纪黏合剂公司”在俄亥俄州府哥伦布,有五十几人,主要生产水性聚氨酯黏合剂,要招一名“高级科学家”,搞新产品研发。 公司的总裁鲍勃是个犹太人,住在五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顿,每天靠电话遥控指挥,一个月只来场地视察一次。李本人实际是总管,有极大的话语权。他看中的人,鲍勃十之八九会认可。 那时中国留学生找工作,都瞄准知名大企业。饥不择食,慌不择路的我,哪有资本挑三拣四,一个劲地表示“我愿意,我愿意”。面试在六月初。鲍勃对所有应聘者总是提三个同样的古怪问题,李小虎无保留地泄露给了我,连标准答案也包了。有内线,有后台,甚至有作弊,谁说这些是只是中国特色? 这之前,我只经历过一次“全套”的面试。前一天,被安排入住酒店,第二天一早,主面试人陪我吃早饭,边聊家常边对我观察。上午,就自己的研究工作做学术报告,问答讨论,接着与几个组员个别谈话;中午,与全体组员共进午餐(有人给我一个得分秘诀:开场介绍完每个人的名字后,一定要全部记住,一一主动称呼搭话,可惜我没做到。);下午,参观各部门、各实验室,与各级领导面谈。一天下来,头昏脑胀,口干舌燥,高度紧张,两腿发软。那次面试只成为一个演习。 这一次小公司面试,程序简单,我有备而来,轻装上阵。早晨,从我住的密西根州安娜堡开车三个小时到公司。李小虎的面谈,只是两个未曾谋面但已电话多次的老朋友聊天,进一步给我打气。总经理和人事部主任就是走过场。与总裁鲍勃的“重头戏”则早在我多次预演之中,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竹筒倒豆子,装得像是临场发挥,没有露馅。中午,四个人到德国城的一个饭店共进午餐,我功课预先做得足,虽然拘谨,席间也还算举止得当。 当晚就来电话,录用了,八月份上班,工资五万美刀,是博士后的两倍,挺知足,不想和别人“将薪比薪”,有点“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快感。 第二天,我照常到密西根大学上班,心怀鬼胎,秘而不宣,和老板请假回国探亲。这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虽然不是衣锦还乡,心情也是非常轻松畅快的。 八月份,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在美国的第四个城市-哥伦布。举目无友,形单影只,租了一室一厅。虽然搬家费报销,也是家徒四壁,极简之窝,因为每个周末,我都要回安娜堡过。在没站稳脚跟之前,老婆不能搬来。 上班的第一天,好多文件要签字,眼花缭乱。这倒不是第一次了,懂不懂,反正都得签。只有一份霸王条款让我心里着实打了一阵鼓,说不管今后我因何种原因离开这个公司,五年之中在方圆五百英里之内(正是鲍勃家与公司的距离)不准到同行公司工作。这不是城下之辱吗?可总不能扔下笔杆子拍屁股走人吧。哥伦布就有三四家黏合剂公司,方圆五百英里更是不计其数,跳槽是甭想了。 美国的涂料黏合剂公司,大多数(有人说80%)规模不到十人,这个“世纪黏合剂公司”规模也算可以了。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产,销售,研发,质检,测试中心,库房,人事等等,都有独立部门。经理一级享受公司配的车。巨大的一片厂房,六个反应炉,三班倒,年产千吨级。 没有预想的热情欢迎嘘长问短,感到的是一丝冷漠薄情,和我长期呆过的大学气氛完全两样。研发部七八个人,点点头自报家门,就各干各了。我们共享一个办公室,做实验在不同地方,很少打照面,业务上互不过问,也许是某种职业规范吧。倒是有一个传统,每周有一天中午,挤在李小虎的七座小面包车里一起去某个餐馆吃饭,社交一下。我只知道,除了我,没一个是学高分子的,甚至极少是学化学的。我的上司李小虎,小我十来岁,专业是金属有机,在麻省理工做了一年博士后,被鲍勃看中。过去我总把“专业对口”看得至高无上,而在美国,用非所学太普遍了。 李小虎是个管理人才,处事老道强势,在公司大权在手,运筹帷幄,游刃有余,鲍勃对他言听计从。每天一开工,与波士顿总裁的热线电话就接通,厂房内各处大喇叭播放,热闹起来,大家边听边干活。基本上都是李一人对话鲍勃,每一个项目,每一个细节,每天至少一两个小时。那时还没有视频和摄像头,但老板对公司运营还是了如指掌,巨细无遗。 由于爱屋及乌,老板对我也很器重,电话会议上有时会单独对我说几句。九月份他来哥城视察,不到公司露面,而是在一个豪华酒店下榻,各路人马分别朝拜汇报,晚上专门请我和李小虎用餐。整个一个厅,就一张桌子,点了一堆我不知何物的饭菜。吃完了,坐电梯上一层楼,又是一厅一桌,冷饮甜食。不过几十人的小公司老板,这谱摆的,让我目瞪口呆。他虽然没有称我们为八九点钟的太阳,也还是说了一番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之类的话。我显得举止无措,李小虎则是应酬自如,谈笑风生。 在公司,李小虎每天早晨在我办公桌上放两个配方,是昨晚想好的,让我照此安排实验,没有任何解释。如果得出好的结果并能重复,就用到车间生产。 聚氨酯是由聚醚/聚酯、异氰酸酯和扩链剂分几步反应制成的,原料、配比和反应条件可以有无数种组合,产生无止境的花样。我照他的配方做,那不就是个技术员操作工吗?我要有自己的想法,有点创新。 这个公司生产聚氨酯的独特之处,是用一种叫过氧化氢的东西作扩链剂。这是公司很早以前的专利。我怀疑,过氧化氢可能并不起作用,只是公司有自己专利保护,可以正常生产。也不排除新的机制,尚无报道,那更值得学术上研究。于是我要一探究竟。这个过氧化氢是打酱油的可以不用,还是它的使用还可以改善?也许在这个小破公司,还能搞出什么名堂,当个成功人士呢。 这个想法走火入魔,每天在应酬李小虎的两个配方之余,我又加了一个,有时甚至两个,塞进私货,专注于我的“计划B”。 一套合成制备反应大约四个小时,加上前面的仪器安装、称量,后面的清洗、测试,再写一份总结报告,鲍勃、总经理、李小虎各一份,八个小时满满当当。我有一个助手,数学系本科毕业,手脚也还麻利,和我同时进公司的。三四套实验装置堆满了通风厨,我们两个人来回穿梭,马不停蹄,我沉浸于创新的幻想,小徒弟则是苦不堪言。 我们用的异氰酸酯叫IPDI,反应性极强。一天,小徒弟洒在了外面一点,燃起了火苗。情急之中,慌乱之余,鬼使神差,我一杯水泼了过去。轰的一声,起了大火,我的猪脑袋忘掉了,IPDI与水会剧烈反应!虽然立即关上橱门,火势渐渐变小,最后熄灭,实验室的警铃已经响起,行政的、安全的、警卫的、车间的各路人马都已涌来,我犯如此低级错误,颜面失尽。 ![]() 我写了一份检查,李小虎早就对我另开炉灶的做法不满,令我恢复一天只做两个合成,只为实现他的想法服务。 冥冥之中,我醒悟这个事故是上天在警告我。如果不经允许继续在考察公司专利的路上走下去,利用公司提供的条件质疑公司赖以生存的根本,那不成了内奸,蛀虫了吗,下场会很惨的。 过了几天,我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不安分起来,制定了“计划C”,要全面了解掌握公司的业务流程和各项技术。刻意和研发部同事聊天,了解他们的项目课题,到隔壁测试中心一台台仪器学习操作,连质量控制中心,库房也不请自去。尽管人家面有难色不大情愿支吾应付,还是死乞白赖往上靠,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丢之脑后,心里做着当公司 “业务大拿”、“多面手”的美梦。 接着,我又提出到车间实习,与工人阶级相结合,与生产实践相结合。李小虎,车间主任都支持,何况还不占用我的上班时间。 那一天下班后我没回家,等到车间上夜班。两个操作工,都是年青黑人,敦厚相。两个二层楼高的反应罐,周围管道缠绕。我爬上爬下,弄清楚每根管线,每个阀门的用途。看着工人称重投料,调节阀门,取样测试,计算机操纵,像个小学生,打破砂锅问到底。感觉不错,长了知识,与工人阶级建立了感情。 天快要蒙蒙亮,就要准备出料时,一个工人慌慌张张地跟我说,一个反应罐中出现了暴聚,也就是说化学反应过猛,本来应该得到黏稠溶液,现在成了一团死疙瘩。这一罐报废了。 天灭我也!这种一年遇不上一次的重大事故,偏偏我一来就赶上了,难道我是扫帚星丧门神吗?顿时呆若木鸡。 等到上班时间,在会议室召开了事故分析会,各方面十来个人参加,李小虎主持。 出乎我的意料,两位黑人阶级兄弟,齐刷刷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这个人,昨夜不听我们的劝阻,非要启动某一个阀门,导致了这场事故。 ![]() 我懵了,傻了,眼前模糊了,这还是对我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那两个黑人兄弟吗?怎么如此巧舌如簧,绘声绘色,语气坚定,让我张口结舌,无力反驳!我想说这是陷害忠良,这是窦娥冤案,我对天发誓…… 信我,还是信两个操作工?我以为不存在任何问题。结果却是一通和稀泥。事故原因找了几条教训,“私动阀门”一说则挂起来,没有结论,李小虎也不替我主持公道。会后我再次向他表白,他不置可否。我认为那两个工人极不诚实,应该开掉,他说,你以为找两个熟练的操作工容易吗?说到本质了,我太拿自己当根葱了。 一时间,我成了丑闻人物,孤家寡人,不招待见。连我的相濡以沫的小徒弟也不那么顺从了,经常有人借用,他乐呵呵抄起实验记录本就跟别人走。 这时我如果和李小虎作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低调一点,只要有他罩着我,应该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有一个信念,北大出来的人,适应慢,但后劲强。 过了几天,厂里交给我一个新项目,调配一种压敏胶,是为一个客户专门量身定做的,要求符合几个特定指标,期限十天。 我竟然没有从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嗅出逐客令的味道,脑袋进了死胡同,还以为公司仍然重用,于是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 周末,我到密西根大学,借来所有和黏合剂压敏胶有关的书,准备写一个详细提案,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星期一,我兴致冲冲上班,要迈步从头越,却未觉察到一种诡秘的异样。一路静悄悄,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办公室鸦雀无声,空空荡荡。我把那一摞书拿出来,刚刚坐下,总经理詹姆斯来了,让我跟他到会议室去一趟。 到了办公室,他对我说鲍勃觉得你的专业知识背景和这个公司不大相配(天哪,我还以为我是这个公司唯一最专业对口的呢!),不适合你的发挥,我们建议你另外找一个公司去工作。在你正式找到工作之前,我们愿意继续发你三个月津贴(是Allowance,不是Salary。后来懂行的人告诉我,这表明我是被解雇(Layoff)的,而不是被开除(Fire))。还有些注意事项,李小虎跟你讲。我挨了一个闷棍,两眼金花,脑袋木讷,毫无反应。还没醒过味来,总经理走了,李小虎进来了,带来两个纸盒子。个人的物品,装在这两个盒子里带走。公司的东西,一个纸片也要留下,实验配方将来不能透露给任何他人。以后找工作,遵守五年五百英里那条合同。啊,那个让我疑虑不安的合同,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 所有人都像变戏法一样无影无踪。亲自把我引进到公司的李小虎,这次把我送出了公司大门。我又看到了坐在警卫室门外的一个黑人。上班头一天就在,后来见过多次。他原来是公司的操作工,半年前被解雇,不服,打官司,没事就来静坐,让公司头疼。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两个甩锅的黑人不能开掉,也理解了为什么为了让我走人,公司肯花三个月工资买断。 最后看了一眼“世纪黏合剂公司”的大招牌,屈指一算,正是我来的两个满月,公司要世纪长寿,而我在此的职业生涯却如此短暂,转瞬即逝,恍如隔世。 此后的三个月是我在美国最难熬的时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又回到了密西根大学老板名下,暂栖身。 我这只几乎被淘汰出局的垃圾股到底还是触底反弹了,找到了新买家:美国化学文摘社。说来也巧,它也在哥伦布市,和世纪黏合剂公司只隔十几英里。一年后,我一个回马枪,重返旧地。胡汉三又回来了!新买家有只卖不买的美名,是做文字工作的,合乎我的特长。我再无后顾之忧。老婆很快也搬来,而且当了同事。 ![]() ![]() 美国化学文摘(取自网络) 后来的消息来源告诉我,李小虎突然失宠,也开路了。他的后继者又是个中国人,姓丁,我们在美国化学会年会人才交流市场有过一面之交。我到了化学文摘社之后,想联系他,无非是有一点好奇心。丁也不在了,走人了。可以不可以找找当年的总经理詹姆斯呢?也离开了,换人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百感交集。愣愣地,脑海出现一句话:有时候上天让你在某件事上栽跟头,那也许是在保护你呢。 失败的人生经历,也有价值有意义,也是我的财富。 注:本文插图由AI协助制作。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