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心环”下忆先生,学海津梁,竹林流芳—浙江大学封麟先教授 学海津梁 竹林流芳 ——忆导师、同事和朋友封麟先教授 王 立 忆导师,西子湖畔烟雨蒙 落叶缤纷秋意浓,在浙江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诞生过一位又一位的学者精英,其中就有我的导师、同事和朋友——封麟先教授(图1)。回首往事的点点滴滴,视线情不自禁如西子湖畔一般烟雨迷蒙。 前不久,收到江明院士的邮件,得知他创办了“旦苑晨钟”公众号,讲述科学背后的故事和故事背后的科学,记录和传承学界的宝贵精神财富,希望我写一篇关于我的导师封麟先教授的回忆文章。江先生是我最敬仰的高分子界前辈之一,他对封麟先教授的惦记令我备受鼓舞(参见链接),也使我陷入对导师的深深思念和回忆之中。 封老师是对我学术生涯帮助最大的师长之一。我感到用自己的切身感受来讲述老一辈高分子人对高分子事业的热爱和执着、对年轻人成长的关心和支持,进而激励年轻一代高分子人勇攀学术高峰意义重大。当我提起笔时,已是思绪万千。与封老师的相处如在昨日,很多片段历历在目。文笔有限,只能摘取封老师热爱高分子事业,关心及支持年轻人成长的点滴,以表达对导师的怀念。 ![]() 图1. 封麟先教授 初见面,一问一答师生缘 封麟先教授是我的博士生导师。我和封老师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我博士生入学面试的时候。 早就听说,浙大高分子系的女教授学术都很厉害,封老师是其中的一位。当走进面试室,看到封老师坐在那,紧张得心砰砰跳。因为我在硕士研究生阶段做的是催化方面的研究,高分子方面的功底很薄弱,怕封老师提出很多高分子相关的问题。 出乎意料,封老师根据我的知识背景问了很多高分子催化剂方面的问题,如Ziegler-Natta催化剂催化烯烃聚合的机理?催化过程中过渡金属活性中心价态会否变化?用什么技术可检测到价态的变化?这样的变化对聚合过程和所得聚合物的结构有什么影响?问题环环相扣。 望着封老师期待与鼓励的眼神,我信心倍增,凭着硕士研究生做催化方面工作的知识,较好地回答了问题,顺利被录取。那一天,也第一次感受到封老师扎实的学术功底。 带学生,悉心指导重能力 研究生入学后,杨士林先生(参见链接)和封老师安排我做Ziegler-Natta催化剂催化烯烃聚合方面的课题。Ziegler-Natta催化剂的制备需要无水无氧条件,操作要求很高,反应体系如干燥不彻底,聚合活性很低,甚至有遇到烷基铝爆炸的危险,这可难倒了我这个新手。 开始实验时,一直得不到聚合物,我就向封老师汇报。封老师让我把装置准备好,亲自来指导我做实验。经封老师的悉心指点,那次实验成功制得了聚乙烯并且活性很高。作为一个初入高分子专业的博士生,第一次拿到了自己亲手合成的高分子,别提多高兴了。在那一刻,我感到封老师为我打开了进入高分子领域的大门。 博一时,封老师给我们博士生开了“高分子反应统计理论”课。封老师的数学功底非常好,往往整堂课讲的均是数学推导,而且进度非常快。一次课下来,我要花几倍的时间去消化。封老师在这门课上给我打下的扎实基础,对我博士学位论文的完成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封老师很注重培养博士生解决工程问题的能力。为了让我们具体了解聚烯烃的工业化生产过程,她亲自联系工厂,带我们去实地学习,做到理论和实践的结合。 封老师十分注重英文学术论文的撰写,以便有助于我们和国内外同行进行广泛的学术交流。在我的第一篇英文学术论文写作时,每一稿上封老师总是改得密密麻麻。在封老师和杨先生的指导下,我完成了学术生涯中的第一篇英文论文。现在我已发表了近450余篇英文论文,写作功底还是杨先生和封老师帮助打下的,心存感激。 封老师还十分注重博士生国际交流能力的培养。只要有机会,她就把我们推出去参加国际会议。当时,我没有出过国,口语不好,很怕到国际会议上去作报告。封老师总是给予很多的鼓励,并传授经验。通过多次锻炼,我的口语水平慢慢提高了,在国际会议上作报告也不紧张了。留校工作后,我能担任浙江大学外事处副处长、国际教育学院院长及中美合作的温州-肯恩大学校长,真心应感谢封老师在我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对我外语能力的培养及博士毕业后力荐我出国深造。 我搬过几次家,很多资料均没了,但我一直保存着当年我第一次出国时封老师给我写的推荐信(图2)。 ![]() 图2. 推荐信上封老师的亲笔签名 工作中,亦师亦友呵护情 我毕业后留校工作,与杨先生、封老师、范志强老师,我们4个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天天与两位导师和一位师兄在一起工作,我随时可以向他们请教问题。 刚留校,工作得从当班主任、带实验和带学生下厂实习做起,这些工作对我来讲都是第一次。每次碰到问题,封老师均会鼎力相助,不仅给我鼓励,更是传授给我教学方法。 封麟先教授也是我的朋友。封老师的研究生导师也是杨士林教授,从这个意义上说,封老师既是我的师长,也是我的师姐,但封老师更是我的朋友。 博士留校独立开展科学研究是很重要的一步,第一环是要学会撰写项目申请书,争取开展科研的经费。当我写完第一份项目申请书时,心里很没底气。封老师察觉到我的不安,她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帮助我反复修改申请书,从格式结构到语言措辞,从学术思路到项目方案,不仅告诉我要怎么改,而且教导我为什么要这么改。经过封老师的悉心指导,我信心满满地递交了项目申请书,并且获得了我学术生涯的第一笔科研经费。封老师帮助我走上了独立开展科研的道路。 现在我和我的团队能在科研上取得一些成绩,也得益于当年封老师朋友般的无私帮助。封老师经常带我们去参加学术会议,为我们引荐国内外同行,为我们创造学术交流和合作的机会。记得有一次,我和杨先生、封老师一起去参加学术会议,封老师不仅自己要作报告,还安排好了杨先生的活动,又为我们引荐高分子界的老前辈。在那次会上,有幸认识了冯新德先生,聆听冯先生从高分子合成讲到聚合机理,从高分子老化讲到自由基产生的证据搜集,最后讲到淮扬菜怎么做,真正感受到了高分子老前辈的博学、风趣和睿智。 每次与封老师一起出差,都洋溢着欢声笑语。记得,每次和封老师一起去北京出差,封老师一定会请我们吃一次北京烤鸭。参加学术会议大家作好报告后在会场外小憩时,封老师常会请我们喝饮料(图3)。至今仍非常怀念那一段与老师相处的时光。 ![]() 图3. 左起:封麟先老师、邱永兴老师、曹堃老师、王立(作者)、杨慕杰老师 担重任,鞠躬尽瘁无愧心 封老师是浙大高分子系首任系主任,肩负重任。 当时,刚刚成立的高分子系还没有编制招专职的教学秘书,系里就让我兼任教学秘书。那真是一份全新且特别繁琐的工作,要负责教学计划的修订、任课老师的落实、和教务处沟通落实教室、订教材等等。每当碰到困难,封老师都会尽她所能帮助我。在封老师和益小苏老师的谋划下,一个新系的本科教学逐步走上了平稳运行的轨道,而我从中也向封老师学到了许多教学管理方法和经验。 封麟先教授对高分子事业的那份热爱和执着一直持续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平时,除了出差和上课,封老师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实验室和办公室度过的。2001年五一劳动节后,封老师没来上班。我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住院了。住院期间,我们每次探望封老师,她谈得最多的是科研的进展、学生毕业论文的撰写情况等。由于病情的恶化,封老师在她事业的巅峰期离开了我们。我失去了一位好导师、好同事、好朋友。 落叶缤纷唤春来,一树迎春百花开。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可以令封老师感到欣慰的是,她的桃李满天下,她培养的学生工作均很努力且成绩出色,她情系一生的浙大高分子事业一直在赓续发展。 “同心环”下忆先生 ——忆我的导师封麟先教授 王 齐 每年春季,我都会为本科生讲授《高分子化学》课程。近年来,在讲解逐步聚合反应的“凝胶化”与“凝胶点”时,发现学生对Flory基于支化系数提出的凝胶点概念理解困难。这一方面源于该理论本身的抽象性与数学推导的复杂性,另一方面也与当下化学专业学生数理基础薄弱有关。为帮助学生更直观地理解凝胶化本质,我在讲课中引入了唐敖庆先生(参见链接)等人于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同心环”模型。该模型将Aa-Bb反应产生的聚合物放置在同心环上,聚合物的A或B端基会交替出现在奇数或偶数环上。通过比较相邻奇数或偶数环上同类基团数量的变化,便可以预测聚合物是膨胀还是收缩,从而进一步建立凝胶化条件。相关研究结果发表在《涂料工业》杂志 [1]和《高分子反应统计理论》一书中 [2]。此模型无需复杂运算,仅凭基础数学即可得出与Flory-Stockmayer方程一致的结论。改用这一方法后,学生普遍反馈更易理解凝胶化现象的核心逻辑。我认为,将此模型纳入高分子化学教材,既能提升教学效果,亦可彰显中国科学家的学术贡献。 初识“同心环”模型,得益于我的博士导师封麟先教授开设的“高分子反应统计理论”课程。那时,这门课是浙江大学高分子化学专业博士生的必修课,以艰深的理论推导著称。封老师总是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推演公式,粉笔灰落满衣襟,而我们则埋头疾书,一堂课下来便记满厚厚的笔记。这般场景,恐是今日学生难以想象的。除亲自授课外,封先生还特邀当时还在同济大学任教的颜德岳老师来浙大讲授连锁聚合反应动力学。犹记颜老师通过三次课程深入剖析该领域,其数学功底之深厚令人叹服。略显惭愧的是,虽然课程的大意我听明白了,但细节部分还是没有完全搞懂。 封老师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从读研究生到毕业后留在她的课题组工作,我与她接触较多。从上面提到的博士课程可以看出,她非常注重学术交流。我记得浙大高分子系当时接收了许多国内高校的在职博士生,如湖北大学、西北轻工业学院(现陕西科技大学)的青年教师;同时也积极推荐浙大的学生到国内外高校进行交流,如复旦大学、北京化工研究院、长春应化所、香港中文大学、比利时鲁汶大学等。许多人从中受益,多已成为国内外高分子学界的中坚力量。此外,封老师还与国外聚烯烃研究领域的高水平大学和公司建立了良好的交流与合作关系。我记得自己曾接待过曼彻斯特大学的Taitor教授、荷兰DSM公司的高级专家,以及意大利米兰大学的Sachi和Tritto教授等。由于上海与杭州很近,封老师曾多次邀请复旦高分子系的江明、杨玉良和府寿宽等老师来浙大访问或讲学。毫无疑问,封老师在那个年代便以开放的视野重视并推动国内外的学术交流,使浙大高分子系的师生受益匪浅。 [1] 汤心颐, 涂料工业, 1980,10(4),1-17. [2] 唐敖庆, 高分子反应统计理论, 科学出版社, 北京, 1985. ![]() 1992年,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研究所部分教师与88级化学系高分子专门化的本科生合影 (前排左五为封麟先教授,右五为沈之荃院士) ![]() 1992年笔者本科毕业时,导师封麟先教授题写的毕业寄语 ![]() 1997年,笔者博士毕业时在高分子科学研究所内与导师封麟先教授合影 ![]() 1997年,高分子系五位博士生毕业生与封麟先教授在浙大玉泉校区图书馆前合影(左起:王齐、计剑、王延梅、封麟先、孙永红、徐君庭) 每逢元旦,封老师必率课题组师生探望退休的杨士林先生夫妇(参见链接)。封老师很关心两位老人的生活,与他们交谈时,总以“先生”尊称二老,谈及化学系前辈时亦复如是。从那以后,我都像封老师一样,称呼他们为先生而不是他们的职务或头衔。这也成为了高分子系的传统。我考证了一下,唐宋时期,“先生”逐渐成为对教师的普遍尊称。20世纪后,“先生”作为教师职业的正式称谓逐渐普及。尽管现在多用“老师”一词,但“先生”仍被用于对资深学者或知识分子的尊称。在亚洲的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仍然还在使用“先生”称呼他们的老师,以体现尊敬。而今社会,更多的职务和头衔出现在工作和日常的交流中,“先生”一词的特定涵义渐被淡忘。我始终坚持用“老师”称呼同事和同行,用“先生”称呼令我尊敬的老师和学者。于我而言,再无二字能比“先生”更显庄重与温情。 从封老师的课上,我学习了唐先生的“同心环”模型,亦目睹了颜先生的治学风范。如今,我在课堂上继续讲述这一模型。从封老师那里,我习得了“先生”之称谓。遗憾的是,封老师过早辞世,我终未能当面对她唤一声“先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书育人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和坚持。 谨以此文追念我的导师封麟先先生。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