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颂

 自《旦苑晨钟》创立以来，我除了帮忙推广，一直感觉应该写点什么，留下一点点自己的印迹。近日，江老师给了个“命题作文”，让我写写和女教授们交往的故事，这真是个好题目。放眼全国乃至世界科学界，杰出女性数不胜数。作为女性，自然从学生时代就对女教授们情有独钟。第一位“暗恋”对象是现今早已退休的南京大学无机化学方向的陈慧兰老师。记得20年前，在导师刘育老师主办的亚太环糊精大会讲台上的陈老师，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知性美和女性美达到了完美的融合，赶紧在晚餐的时候拍了张令自己激动许久的合影（图1）。工作以后得知原来她就是著名的鲍哲南老师[2]的妈妈，窃喜自己眼光不低。话说这些杰出女性中，既有《旦苑晨钟》刚回忆过的、老一辈女教授代表封麟先（参见链接）和何曼君（参见链接）先生，又有作为忠粉刚刚追过的生物正交反应诺奖女神（参见链接），还有更多正活跃在学术界的中外杰出女科学家们。如果将记得的每件小事都记录下来，恐怕三天三夜都写不完。因此，本文仅选取和几位“双非”，即非导师、非国人的洋女教授们间的来往点滴，希望能对青年读者，特别是青年女性读者们有所启发。

[1] 取自李清照：鹧鸪天 . 桂花

[2] 鲍哲南，女，化学家，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斯坦福大学化学工程系教授，斯坦福大学可穿戴电子中心创始人和主任，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委员会委员。

图1. 亚太环糊精会议期间的合影，左起：陈国颂、张衡益、陈慧兰、双少敏

现在的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FRS）、伯明翰大学教授Rachel O’Reilly，是我到江老师课题组工作后所接触到的第一位国外女教师。那是2010年，她刚到英国University of Warwick (华威大学)开展独立科研生涯不久，到复旦大学我们课题组来访问交流。当时她与江老师虽也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早就因为对“非共价键合胶束（NCCM）”的共同兴趣(参见链接)，一见如故。通过短暂的学术交流，我们深感深入开启复旦和华威高分子的双边交流十分必要，决定次年在上海召开第一次双边学术讨论会（图2）。这也就引发了我和Rachel的友谊，至今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想来前前后后我俩在世界各国的见面次数，肯定已达到了两位数。但是写这篇回忆文的时候，脑海里时常浮现出的Rachel，既不是报告台上神采飞扬的她，也不是办公室对着电脑一起讨论课题的她；而是2012年Warwick高分子会议（图3）期间的一个瞬间。那天下午组织者安排参观Warwick城堡和莎士比亚出生地等几个不同的景点。几辆大巴车在路边顺序排开。Rachel站在岔路口像位交通指挥员，也像是专业导游，热情地招呼大家根据自己的目的地选择车辆，不要乘错车的场景。如果要我只介绍Rachel最突出的特点，那就是话多、语速快。每次和她聊天，她都可以滔滔不绝；讨论课题，从来都有无数个问题；有时我觉得只有靠插话才有机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此说可能稍有夸大，但她思维敏捷、头脑清晰、做事麻利的特色确是极为突出的。作为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曾经的高材生，Rachel对自己各方面要求十分严格。举一个“非科学”的例子，她第一次来复旦的时候，出于礼节，脚蹬细跟“恨天高”。不曾想鞋子在中国水土不服，走起路来吱吱响，也不好意思寻求帮助。同为女性，我敏锐地“听”出了问题，主动带她到五角场熟悉的修鞋摊去修鞋，也算为繁荣当年的地摊经济做出了十块钱的贡献。当然，随着地摊经济的消失，几乎全新的鞋子却经常会配有无法维修的磨损鞋跟，因此近年来我的高跟鞋也都已束之高阁。如果再遇到这种问题，真不知道如何处理。

图2. 第一次复旦-华威高分子双边会议合影，左起：杜建忠、陈国颂、Remzi Becer、汪长春、Rachel、Andrew、Dave Haddleton、Stefan Bon、邵正中、Matthew Gibson、江明、何军坡、刘世勇

图3. 2012年Warwick高分子会议后，Rachel和她当时的华威同事们特地为参会的中国研究生与华威研究生组织了一天的交流会议，这是在会议海报前的合影

因为和Rachel组多年的学术联系，包括频繁教师互访和学生交流，我们成为亲密的学术伙伴。几年前，她派她的中国留学生来我组短期交流，收获学术成果之同时，竟然意外实现了和我组女博士生的“人生自组装”，我们两课题组由此结成了“姻亲”。如今她的学术“下一代”们和我们也都成了朋友。2023年，Rachel组的青年老师Callum Ferguson来复旦访问，我邀请了另外两位她课题组的组友，即浙江理工大学的童再再和上海大学的谢雨洁两位老师一起，组织了组内mini讨论会。会间，自然Rachel成了永恒的话题，兴奋之余，我提议大家在办公室拿出iPad，打开她和她先生Andrew Dove的照片，与屏幕上的两人完成了一张跨越时空的创意合影（图4）。这也许不合中国习俗，不过确是学术情感纽带的真实体现。她的先生，也是她学术上的亲密战友，是一位高分子化学资深学者，在开环聚合等方面颇有造诣。因为Rachel的原因，我自然和Andrew也很熟悉。他性格随和，安静沉稳，堪称标准”宅男“，和Rachel很互补，他们确实是一对生活和工作上的好拍档。记得那年在澳大利亚开IUPAC国际高分子大会。刚到会场附近，我在马路上偶遇Andrew，赶紧和他打招呼。他回复的细节已经不记得了，大意是：我刚到，路太远还在倒时差。国颂你看我连母语英语都说错了，脑子迷糊程度可想而知，哈哈。

图4. 2023年在我办公室与Rachel和Andrew的云合影，左起：童再再、陈国颂、谢雨洁、Callum 

提到Rachel，绕不开的则是她的博后导师，美国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的Karen Wooley教授。Karen与学生们交往的故事她曾经的博后苏璐已经做过总结（参见链接），不在此多说了。相信很多同行在和Karen交往的过程中，都能感觉到她与众不同的亲切与真诚。套用学术语言，她的亲合力很高。这体现在她讲话时永远都是热情洋溢，还有她特有的肢体语言上。至今我仍对多年前在复旦送她离开时候的“离别拥抱”记忆犹新，这一定在我的最佳拥抱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她有次来访（图5和图6），恰好赶上了我的生日。晚饭时我们课题组的同学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生日蛋糕，她很高兴地提议我和同学们应该拍照，并且拿起我的手机，为我们拍了这张珍贵的合照（图7）。

图5. 2015年Karen访问复旦高分子系，在邯郸校区跃进楼会议室做报告

图6. 报告后的合影，左起：Karen、陈国颂、江明

图7. Karen拍摄的照片，左起：齐文静、陈国颂、王天南、孙良（时为Rachel组博士生）

Karen非常乐意在学术会议这种公开场合分享她的经历，甚至是在晚宴的舞台上带领大家唱唱跳跳活跃气氛。前不久在日本举行的第19届太平洋高分子大会 (PPC19) 上，她在做报告的同时就分享了和会议主席、日本东京大学的退休教授Takashi Kato的合影，那是在30多年前的太平洋化学大会间隙于海滩上拍摄的。她在会前的reception聊天时就透露她将于宴会时演讲，说还会有一个特别嘱咐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遗憾的是我因为日程的原因，错过了这一学术以外的精彩时刻。当然，Karen也是位工作狂，工作上丝毫不马虎。最近在ACS会议上见到她，我聊到正在做化学酶法合成，她马上纠正说，不对，你的发音错了，应该是......在她还在做JACS副主编的时候，有一年元旦那天的晚上，没错，也就是美国元旦的白天，我接到了她让我审稿的邮件。信的开头写道：国颂，新年快乐！麻烦帮我尽快对这篇稿件进行评审，而且能在一个比较短的时间内返回，因为这篇文章似乎由于某些原因审稿进程被耽搁了......

最后让我们把目光移至德国，位于Mainz的马普高分子所（MPIP）是全世界高分子学者心目中多年来的圣地。马普所的传统一直是有多位所长轮流负责具体运转。近来，那里开始有了两位著名的女科学家担任所长，分别是Katharina Landfester和Tanja Weil，相信很多国内的同行对她们都不陌生。她们都有不少传奇经历。Tanja早年师从马普所的老所长、著名高分子化学家Klaus Müllen，后来的研究兴趣主要集中在面向生物医药挑战的创新大分子材料研发。我和Tanja的友谊始于2017年去德国的访问，在Mainz大学的Pol Besenius的介绍下，我认识了Tanja。期间讨论到了她是如何承担繁重的所长加教授外加母亲工作的。她讲起她家一直请了一位很好的帮手，这位大姐比她年长，在她眼里如长姐一般的存在，帮她收拾家务、做饭、带小孩，非常好地减轻了她在家庭中繁重的负担与责任。她和家人十分尊重这位大姐，多年以来她们共同生活，从新加坡到乌尔姆，再到美因茨，她们已经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家人。这种对于普通人的尊重和情感，给当时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更对于超级nice的她印象深刻。今年早些时候，她终于有机会访问复旦，虽然行程很满，但她特地主动抽出半天的时间，安排到高分子系交流做报告（图8）。那天由于时间极其紧张，她下午报告后，根本不可能到临近的饭店正儿八经坐下来吃个晚饭。于是我预定了“高级”外卖，在系里的小会议室搞了一个中西合璧”外卖晚宴“(图 9)，即中式菜肴加上西式自助，以便留出时间给她和系里的青年同事们进行科学交流。

图8. 2025年5月，Tanja在复旦高分子系做报告

图9. Tanja报告后在高分子系楼4089组织了中西合璧的“外卖晚宴”，第一排左起：陈朝见、陈国颂、Tanja、潘翔城、凌盛杰；第二排左起：刘小梅、任勇、李龙、徐璐娟、史怡炜、黄霞芸、曾裕文、千海

在职业生涯中，我有机会接触了不知道多少位优秀的女教师、女医生，还有梦想成为杰出女性的女同学（图10）。她们热爱生活，热爱事业，职业、专业，个性鲜明、坚毅果敢，无惧风雨、淡定从容，顾全大局、坚韧不拔。她们爱美、追求美、享受美，但是并不浪费时间追求精美的妆容和艳丽的服饰，真所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优秀的女性都有共同的特点，总结下来就是真诚、直接、高效；换句话说，不拐弯、不纠结、不浪费时间精力，绝对值得男性同行们的信赖、支持和合作。我想这些就是可以和青年女性分享的点点滴滴，希望能够影响到正在成长中的你们。希望每一位年轻女性，都能最终活成想成为的自己，拥有自信的力量，发现自我，肯定自我。成功，可以有很多世俗的定义，然而真正的成功，是按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图10. 课题组十朵金花团建合影

后记

 本文成稿后，笔者应东华大学朱美芳院士的邀请，参加她在南通主办的2025年“她力量·材料+创新沙龙”，期间与多位国内杰出女教授们愉快交流，会场外留下了魅力与智慧并存的合影（图11）。

图11. 部分与会女教师合影，左起：复旦大学陈国颂、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相艳、长春应化所韩艳春、东华大学朱美芳、南方科技大学汪宏、北京化工大学刘惠玉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