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访“三好”先生殷敬华:从车间工人到首席科学家,几经转折,矢志求索,既为先驱,亦是楷模 专访殷敬华先生,产学研融合的先驱与楷模 9月初,收到江老师的微信,说有位中科院长春应化所的知心老朋友要到上海,顺道看望他和师母王老师。这位朋友堪称产学研界的先驱与楷模,问我这小编有没有兴趣做一次访谈。这么好的机会和素材,自然不能错过。9月11日下午,我如期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殷敬华老师。他虽年过八旬,竟仍健步如飞,精神矍铄,且和蔼可亲。我俩虽初次见面,但访谈却异常轻松惬意,几个小时下来,他毫无困意。问他秘诀,答曰“心态好,心情好,身体就好。” 请随小编一起,聆听这位“三好”先生在科研和产业界辛勤耕耘56年的精彩故事。 ![]() 右起:江明院士、殷敬华教授、小编(2025年9月11日,上海) 访谈整理:郭明雨(以下简称“郭”,苏州大学教授) 编辑:姚琳通(博士,复旦大学实验师) 受访人:殷敬华(以下简称“殷”,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研究员(已退休),威高集团首席科学家) 访谈时间:2025年9月11日 访谈地点:上海 故乡与往事的记忆 郭:殷老师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旦苑晨钟》的采访,这是我学习的好机会。我知道您比江老师小几岁,具体哪年出生? 殷:江老师创办《旦苑晨钟》,我当然是鼎力支持。我比江老师小8岁,是抗日战争胜利的第二年,也就是1946年7月,出生于泰兴县(现泰兴市)的一个半农、半医的家庭。 郭:我们《旦苑晨钟》上的王锦山博士也是出生于泰兴,从他那里我知道泰兴以前归属扬州,所以您和江老师也是老乡。您说的“半农、半医”是什么意思? 殷:是的,1996年,泰兴划归新设地级市泰州。江老师前些天写的“高分子三女杰”之一的封麟先教授也是泰兴的。我父亲在旧社会跟着一位老中医当学徒,边学边给人家干活,满师后回村里自己开了个眼科诊所。解放后,政府把医生都集中起来,成立了公社卫生院。大概是1962年左右吧,我父亲从公社卫生院被下放到农村,做起了乡村赤脚医生,文革期间医生也不让做了,彻底回归农民。所以,我常说是出生在“半农、半医”家庭。 郭:为什么会被下放呢? 殷:我曾祖父是有点文化的人,办过私塾,家里置办了一些田地。到1950-1952年土改时,我们家地多一点,被分出去4亩,家庭成分也被划为中农。1953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1]。我们家卖了不少余粮,有干部使坏,一句话就把我家的成分改为“新富农”。后来,我父亲就受这个牵连被下放。这座山压在我们家族身上20多年,直到70年代末县公安局政策纠偏,我们家才恢复中农成分。为此,全家吃尽了苦头。幸运的是,在动荡、社会裂变的年代,全家尚能维持温饱,并供我上学。我7岁上小学,只有半学期受大跃进的影响,没好好上课。之后,念了完整的初、高中,并赶在“文革”爆发前的1965年(图1),从泰兴县黄桥中学高中毕业,侥幸通过高考严苛的政审,被南京化工学院(现南京工业大学)录取。 [1]粮食统购统销是中国于1953 -1992年间实行的粮食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政策,由国家统一控制粮食购销,以保障供需平衡。农民须按国家要求出售余粮;城镇居民、食品工业用粮实行定额供应。 ![]() 图1. 青年时代的殷敬华(1965) 荒谬年代的大学经历 郭:您1965年考上大学,很快就是十年浩劫,可以给我们讲讲您的大学生活吗? 殷:唉,那是荒谬年代的荒诞经历。1965年秋,我带着简陋的行装,由本县长江边的高港搭乘小火轮逆江而上,奔向南京工业大学报到。不成想美好、平静的大学校园生活仅仅维持了一年,学了高等数学、无机化学、普通物理、工程制图和英语等几门课程,就遭逢十年浩劫,成为终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在时代风暴的裹胁下,书是念不成了,每天的活动不是上街游行、庆祝,就是学习各种语录、讲话、文件,要不然就是批斗会,批老师。南京化工学院继承了原国立第四中山大学的化工系,很多老师都是国外留学回来的,那个时代就叫“社会关系复杂”。或者是老师们和学生一同去化工厂劳动,一去就是几个月。还有就是下农村,白天和老乡们一起挑粪、劳动,自己烧饭,晚上就和同学们一起铺上稻草,打通铺,一排排睡在老乡家里。反正是不上课,看书也是要被批判的,应该念书的长达4年的青春岁月就这样被剥夺和丢失了。直到1970年初夏的某一天,当全班同学正在句容的茶场田间劳作时,传来了回校毕业分配的消息,5年的大学生活(图2和图3),就这样结束了。我被分配到原化工部吉林化学工业公司103厂,以此正式走向了尚处于动荡中的社会。 ![]() 图2. 大学时期的殷敬华(1967) ![]() 图3. 殷敬华(前排左1)与大学同学(1968) 在车间当工人的岁月 郭:吉化那时是大型国企,应是很好的单位吧? 殷:吉化公司的历史可追溯至1938年,日本人在吉林市设立“满洲电气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并兴建化工设施。1946年国民党政府将其更名为吉林电气化学工厂。1948年吉林市解放后,由东北行政委员会接管并改名为吉林化工厂。在“一五”计划期间,吉林市迎来了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中的7项。其中,由吉林化工厂承建和管理的吉林氮肥厂(后称化肥厂)、吉林电石厂和吉林染料厂相继于1957年建成。1958年1月1日,经国家化学工业部批准,这三大厂组建为吉林化学工业公司,这是新中国首个大型化学工业基地,具有里程碑的意义。1959年又成立了支持其科研和技术创新的化工研究院,是我国化工行业最早建立的八个综合性科研单位之一。吉化公司创造了新中国化学工业的多个“第一”,包括新中国第一桶染料、第一袋化肥、第一炉电石,被誉为“新中国化工长子”。吉化公司的研究院和设计院、厂里的技术科和生产车间,有很多技术水平很高的知识分子,很多是从美国、苏联留学回来的。吉化公司研究院的总工程师陈卫卿先生(图4),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50年代初响应国家召唤、怀揣建设新中国的理想回到中国。他是我走向科研之路的老师和引路人,是我人生的贵人。我在103厂电石车间的原料工段倒班工作4年,环境差、劳动强度大,当时比较苦闷和消沉,看不到前面的路在何方。但冥冥之中我总有一种预感,国家不能总这样乱下去,总要搞经济建设,总会需要有专业知识的人才。在此意念驱使下,我利用业余时间自学了化工原理、物理化学、有机化学、高分子化学等大学未学的课程,不会的就向那些老工程师们请教。此外,还坚持每天学习英语,看英文版的专业书籍。 ![]() 图4. 殷敬华与陈卫卿先生(1987) 郭:但那时候看书,尤其是英文书,还是很危险的吧?您看的书是从哪里来的? 殷:吉化研究院有很多书,都是陈卫卿先生帮我借的。吉化地处偏远的东北,又是苏联援建的全国重点单位,条件是苦了点,但远离漩涡中心,氛围很好。当地的老工人们都很淳朴,对我们非常好。周末家里盖个小棚子什么的,就请我们帮忙,然后杀一头猪,给大家改善伙食。所以,我也算因“祸”得福,分配到东北,物质生活条件是差了很多,但也躲过了特殊年代的无妄之灾,更重要的是还有书看,为后边的人生转折奠定了基础。 命运的转折—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郭:您说的“人生转折”指的是什么? 殷: 1973年前后,原化工部部属吉化公司从日本和德国引进丁苯橡胶、合成乙醇和丁辛醇等成套技术和装置,操作管理这些设备,需要人啊,这么好的差事儿,大家都踊跃报名。由于是进口设备,需要有外语基础,我就有幸通过了公司组织的外语选拔考试,入选公司引进项目的外语训练班,教员就是陈卫卿先生。我们脱产学了6个月的英语。1975年初,北京燕山石化从美国引进了一套30万吨的乙烯装置,缺施工现场翻译,我就被借调到燕山工作一年。本来是可以留北京的,后来吉化派人把我要了回去,让我参与吉化三个引进项目的技术交流和装置建设的相关工作。 人们常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表述时局和时运的轮回。1976年的下半年,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机和希望。普通人终于可在一定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在相对平等、宽松和公平的氛围下参与社会竞争,实现人生价值和目标。1978年,国家举办了第一次全国招收出国进修生的统考,与此同时,国家也恢复了研究生招生,我参加了这两次考试,都通过了。陈先生对我说:你还年轻,还是要先念书,出国的机会以后有的是。我听从先生的教诲,成了文革后中科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简称“应化所”)的第一届研究生。 郭:长春应化所是我国高分子研究的圣地之一,您的研究生生活应该是很充实的吧? 殷:是的。应化所是我国一个历史久、基础好、学科强、学术积淀深厚的化学研究基地。其前身是上世纪30年代日寇在东北建立的大陆科学院,后更名为“东北科学研究所”,1952年改称“中国科学院长春综合研究所”,1954年其化学部分与上海迁来的中科院物理化学所合并组建了该所,先后有一大批优秀人才和学术精英从国内外各地汇聚而来,为国民经济和国防的恢复、重建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们那届研究生是一个带有浓烈时代烙印的特殊群体,年龄最大的同学接近40岁,最小的20岁挂零(图5)。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异常勤奋刻苦,节假日和平时一个样,都在教室和实验室学习和做试验(图6)。尽管生活条件非常艰苦,每天晚上12点以前没有回宿舍休息的,这个传统保持了很长时间。期间,系统学习了很多专业基础课和英语日语等课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专业课是由吴学周、钱葆功、黄葆同、程镕时、欧阳均、沈之荃、孙家钟、汤心颐、张庆余、余赋生、童有勇等一大批应化所和吉林大学的学术大师名家们亲自给我们授课,打下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其中钱葆功先生给我们讲“高分子物理”,黄葆同先生为我们上“高分子化学”。我的导师李斌才先生(图7)是西南联大毕业的,在著名学者曾昭抡先生的推荐下,于东北解放时来到应化所,在高分子科学领域有很深的学术造诣、丰富的学养。在他的亲自培养和指导下,我踏进了科学研究的大门。研究室的唐学明、任守经、闫春珍、刘维民和赵洪刚等众多老师向我传授了从事研究工作的方法和实验技能。本应1981年毕业的,但那时学位制度刚实施,为了等授予学位,我是1982年1月研究生毕业,3月份拿到了由“中国科学院化学部”签发的理学硕士学位证书(图8),这是新中国的第一批研究生学位证书,之前的研究生是没有学位证书的。 ![]() 图5. 2001年,殷敬华与研究生同学们重聚留影 ![]() 图6. 殷敬华在长春应化所实验室(1980) ![]() 图7. 殷敬华与导师李斌才先生(右2)、同学李滨耀(右1)、何天白(左1)(1980) ![]() 图8. 殷敬华的硕士学位证书 郭:听说文革后的第一届研究毕业时是包分配的,非常受欢迎,您去了哪里? 殷:是的,非常抢手,你联系哪里,哪里都要。我被留在应化所。因我的导师李斌才先生调到华南理工大学去了,我就被分配到黄葆同先生课题组。刚到研究室时,只分到一个实验台和几个橱柜,基本实验条件也不具备,关键样品制备和表征实验要去天津和沈阳的相关单位去做。生活也比较艰苦,没有住房,全家挤住在一间研究生的单身宿舍里。从实习员做起,那时全国职称评定冻结,没有提职的机会,实习员(相当于高校的助教)的身份保持了好多年。后来职称评定解冻,申报助理研究员职称时,主持人开玩笑,要我到副研究员组去参评。好在当时的研究经费由中科院拨付,还没有到申请课题的年代,不用为经费发愁。那段时间,在黄先生的指导下,我在《中国科学》等国内学术刊物(当时基本没有人在国外期刊发表论文)发表了数篇研究论文,获得了中国恢复专利制度以后的第一批授权发明专利,研发的新材料也得到初步应用。这里要特别讲一下黄葆同先生,他常带着我们出差开会、跑项目(图9)。先生非常风趣幽默,和蔼可亲。我们也经常到他家喝咖啡、聊天,他给我们讲了好多他自己的经历、故事。那时,我经常出差,妻子要上班,黄先生就把我儿子领到他家里吃午饭。 ![]() 图9. 殷敬华(左3)与黄葆同院士(右2)等在沈阳电缆厂(1983) 走出国门 郭:改革开放后,除了恢复高考和研究生招生制度,还有一件载入史册的政策就是公派出国,您有过出国进修学习的机会吗? 殷:有的。我研究生毕业后在黄先生的指导下,学术上也作出了一些成绩。黄先生本来为我联系了一位美国的知名教授。1985年,中国科学院跟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有个为期半年的双边交流活动。当时时任意大利高分子协会主席、意大利CNR那不勒斯大分子研究所所长E. Martuscelli教授来访,黄先生就把我推荐给他。当然了,我也是通过了公派出国人员的英语选拔考试的。我在E. Martuscelli教授组进修学习半年后,意大利那边愿意完全由他们出资,继续资助我留在那里工作,这样我就又留了2年。1987年,我返回应化所,次年组建了独立的课题组,逐步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团队。其实,在1985-1999年间,我大概有近5年的时间,先后在那不勒斯大分子研究所、热那亚天然和合成大分子研究所及热那亚大学进修和从事合作研究,在E. Martuscelli, R. Geco, E. Pedemonte, G. C. Alfonso, G. Costa, A. Turturro和S. Russo等国际知名学者的指导和帮助下,涉足了高分子科学的多个前沿领域。学术水平和业务能力得到了快速的提升,国际视野、科学素养、知识结构、交流能力也得到了全面的升华,与意大利的很多朋友(图10-16)保持了近15年的合作关系及人员交流,受益匪浅。 ![]() 图10. 殷敬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大分子研究所(1986) ![]() 图11. 殷敬华与意大利朋友(1986,那不勒斯) ![]() 图12. 殷敬华与意大利G. C. Alfonso教授(1987,热那亚大学) ![]() 图13. 殷敬华与意大利朋友们(1990) ![]() 图14. 殷敬华与S. Russo教授(1992,无锡) ![]() 图15. 殷敬华与意大利G. Costa教授(1995) ![]() 图16. 殷敬华在意大利热那亚CNR研究所(1999) 郭: 您与意大利热那亚大学工业化学研究所的G. C. Alfonso教授、G. Costa教授等合作达15年之久,取得的主要成果是什么? 殷:我们在多组分聚合物共混物的相容性和热力学方面做了一些有意义的工作,建立了用测定共混物的混合热晗和相互作用参数,来表征共混体系相容性和相容程度的实验方法;学习和实践了用反应挤出聚合、反应挤出接枝和反应共混制备功能化和高性能化高分子材料的相关理论和实验方法;锻炼了队伍、培养了队伍,我们课题组前后有近20人次去对方学习、交流和合作研究。 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在应化所的主要研究工作和取得的成果 郭: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应该是您课题组的蓬勃发展期,承担了好多科研项目,也取得了一系列丰硕成果,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殷:承担的主要项目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重大项目、重点项目、国际合作项目和面上项目等)、973项目二级课题、国家863项目、国家和省市的多项科技攻关项目等。期间的学术成果主要是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了100多篇论文。科学出版社出版了我和莫志深先生共同主编的《现代高分子物理学》一书,和郑安呐先生、盛京先生等共同编著的《高分子材料的反应加工》,以及和多位长春应化所同仁共同译著的《聚合物共混物》一书。这三本书被广泛用作研究生教材、工业部门技术人员的参考资料。 研发的动态交联热塑性弹性体材料获得我国建立专利制度后的首批发明专利,材料在汽车保险杠、仪表盘和电线、电缆等领域得到应用。1996年获得了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推广类)一等奖和美国通用汽车公司中国科技成就奖二等奖。研发的高性能化、功能化通用高分子材料在农用棚膜等领域的应用于2006年获得吉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研发的聚烯烃热塑性弹性体于2010年获得山东省科技进步一等奖。1995年,我被长春应化所聘为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96年入选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迎来了职业生涯发展的高峰期。 与威高合作的日子 郭:您在艰苦的条件下,仍不自弃,坚持学习,厚积薄发,50多岁终于有了这么丰硕的收获,实属不易。您后来是如何与威高开始合作的? 殷:这说起来有点机缘巧合。我从意大利回来后,科研上开始起步,并逐渐步入正轨。承担了一些研发项目、发表了一些论文和专利,部分应用项目也在中、小型企业得到转化。但到国有大型企业推广应用时,往往受挫。1999年秋天,我的学生张晓民博士(图17)在日本静冈大学做访问学者期间,邀请我去做短暂访问。其间,一位日本教授问了我两个问题:一是中国的民营经济占整个国民经济GDP的比重有多少;二是我的研究经费有多少是从民营经济体中获得的。当时,我未能完全回答他的问题,这给我很大的触动和启发,我何不换个思路和方式,到民营经济体试一试。没有这次日本之行,可能就没有我与威高的合作,特别是我从应化所退休后的“十年威高路”。 ![]() 图17. 殷敬华与张晓民博士在日本静岗大学(1999) 威高集团始建于1988年,其创始人陈学利(图18)是威海人,比我小几岁,经历很是传奇。他23岁就开始当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十几年,所以现在威高人还都尊称他“陈书记”。1988年开始做一个镇的福利院院长,为改善老人们的生活,决心要为福利院创收,靠着借来的2.5万元,成立一个医疗器械小厂—山东省威海医用高分子制品总厂,就是威高的前身。90年代初,他靠“易货贸易”,用100万支输液器和100万支注射器从俄罗斯换来了上千吨的原材料,为威高淘来了第一桶金。作为一个私企的老板,他很早就认识到技术和人才对企业的重要性。1999年,威高与长春应化所接触,开始建立合作关系并希望应化所选派科研人员到威高兼任总工程师。2000年秋,应化所科技处领导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愿意去威高兼职,我那时在烟台大学任兼职教授,烟台和威海邻近,车程只有40多分钟,我就答应了。经长春应化所所长会议研究同意,我与威高集团签约,时间是2001年8月,其中原因是在这之前威高发生了一次大的火灾而耽误了。到威高后,威高聘任我为总工程师(图19)。威高以我们课题组为主体成立了长春医用高分子材料研究和发展中心,小试在应化所进行,中试和成果转化在威高。 ![]() 图18. 殷敬华与威高创始人陈学利先生 ![]() 图19. 殷敬华的威高集团总工程师聘书 郭:您2001年就“兼任”威高的总工程师,同时在长春应化所还有研究团队,算得上是“产学研”的先驱了。那时威高已初具规模,总工程师的待遇很好吧? 殷:我应该算是跨入产业界比较早的吧,我喜欢学术研究,我很清楚,解决企业的技术问题,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不能丢,否则做不出创新的东西,应用研究就变成无源之水了。我在应化所招研究生,70岁时最后一届研究生毕业(图20-22)。那些年,开始时主要在应化所工作,慢慢增加在威高的时间,临近70岁时我一半时间在应化所,一半时间在威高。担任总工程师的前两年,我没有要威高的工资。到第三年,威高总经理担心我不拿工资随时会走,我开始领少量的工资(按标准扣税),但我始终未要求任何股份,我不是亿万富翁。2010年威海市授予我最高科学技术奖的奖励,奖金30万元我全部捐献给公司困难职工基金会。2016年,我70周岁时正式从应化所退休,威高邀请我全职加盟,继续担任威高集团总工程师、研究院院长,2024年改任首席科学家至今。 ![]() 图20. 殷敬华与研究团队在长春应化所(2008) ![]() 图21. 殷敬华与研究团队在长春应化所(2012) ![]() 图22. 殷敬华与研究团队在长春应化所(2015) 郭:啊,原来您不是亿万富翁。我们《旦苑晨钟》还处于起步期,经费有限,您这次的采访费我们就不付了啊,呵呵呵。 殷:哈哈哈,不用不用,捐给你们编辑部了,你配合江老师好好办《旦苑晨钟》,有需要的话,我个人还可以捐款啊。 郭:开个玩笑,我们本来就没有采访费,呵呵呵。另外,为保证访谈录的质量和真实性,您捐款我们也不能收,哈哈哈。我知道,您和您的团队,这么多年为威高,也为中国生物医用材料和医疗器械产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解决了很多卡脖子、国产替代、技术升级的实际问题,能给我们具体讲一下吗? 殷:巨大贡献谈不上,只是做了些工作,出了一份力吧,还有这些成果和奖励都是与同事、学生、合作单位共同完成的,更离不开方方面面的信任与支持。 我国很多的高端医用高分子材料长期依赖进口,国外垄断公司不仅高价卖给我们,赚取超额利润,还动不动就对我们禁售,卡我们脖子。这不仅给患者和国家医保带来了沉重负担,也严重威胁国家的医疗安全。我们从原材料方面解决了一些“卡脖子”、国产替代、技术升级的工作。在国家基金委重大基金项目、科技部973项目、重点研发计划以及工信部的生物医用材料产业化示范项目的支持下,中科院长春应化所和威高集团,与中石化巴陵分公司、烟台万华化学和上海化工研究院以及相关医疗单位等合作,开展了苯乙烯-乙烯-丁二烯热塑性弹性体(SEBS)、医用超高分子量聚乙烯、聚氨酯、聚砜、聚醚醚酮、聚丙烯和抗辐照老化医用高分子材料等材料的研究和产业化开发,实现了规模化制备,在药物和血液储存和输注器械、植入/介入医疗器械和血液净化器械中得到大规模应用。 郭:我国很多被卡脖子的地方都在原材料上,材料是根本,最本质的问题解决了,其它就迎刃而解了,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听说当年是得到了大项目的支持,还得了大奖? 殷:是的。在通用高分子材料的基础研究方面我们获得了国家基金委材料与工程学部重大基金项目的支持(高分子材料反应加工过程的化学与物理问题研究,项目批准号50390090),结题验收被评为“特优”(图23)。在聚烯烃材料的功能化和高性能化的应用基础和应用研究方面获得了国家973等项目的支持。相关研究成果获得了2009年度的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和2011年度的国家发明二等奖(图24-27)。 ![]() 图23. 殷敬华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高分子材料反应加工过程的化学与物理问题研究”结题验收会(2007,天津) ![]() 图24. 殷敬华(第一完成人)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证书 ![]() 图25. 2010年1月11日,国家科学技术奖获得者与国家领导人合影(四排右4为殷敬华) ![]() 图26. 殷敬华(第一完成人)的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证书 ![]() 图27. 2013年1月18日,殷敬华在国家科学技术发明奖颁奖现场 郭:我了解到您研究团队研发了一种新型材料,取代了含有对人体致病、致癌风险的塑化剂的聚氯乙烯(PVC)材料,请您为大家介绍一下具体的情况。 殷:国内外每年用于血袋、输液袋、输血器、输液器、医用软管、血液透析管等的输注储器材,长期普遍采用含有大量塑化剂邻苯二甲酸二 (2-乙基己基)酯(DEHP)的聚氯乙烯制作。这类塑化剂进入人体,会致病和致癌。2024 年 9 月 4 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通过了一项法律,禁止在该州的医疗设备中使用由聚氯乙烯塑料产生的有毒化学物质。这项名为《无毒医疗器械法案》的新法律以 39 比 0 的投票结果在加州立法机构获得一致通过。 我们于本世纪初前后花了7年时间,研发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新型替代材料SEBS/PP合金,实现一次性医用输注器械生产史上的重大突破。已经取证、生产的产品有输液器、输血器、输液用连接管和延长管、留置针(不含塑化剂的延长管)、营养袋和血液透析器管路等(图28),使用率覆盖全国70%以上医院的肿瘤、儿童、妇科、心血管等科室,为广大患者提供了安全的药物和血液输注器械。累计销售额达200多亿元。该成果的应用推动国家药监局于2011年颁布新文件规定:特定人群和药物禁止使用软聚氯乙烯医疗器械。我们这项工作还是比较超前的。 ![]() 图28. 威高集团生产的不含塑化剂的典型产品 郭:我前几年使用过辐照灭菌技术,了解到相比传统的灭菌技术,辐照灭菌是一种更加高效、安全、无污染的技术,最近才知道威高是推动中国医疗器械辐照灭菌技术规模化、产业化应用的里程碑式企业,引领了技术变革潮流,对国产医疗器械来说,意义重大。 殷:2024年 3月14日,美国环境保护署宣布了《清洁空气法案》关于商业灭菌设施(也称为商业灭菌器)排放的环氧乙烷标准的最终修正案。商业消毒器(医疗器械生产企业)是全国主要的环氧乙烷的排放源之一,环氧乙烷是一种强有力的致癌空气污染物。该规定要求至2029年,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要减少90%以上的环氧乙烷排放,降低全国数十个社区的癌症风险。 我国数量占90%的输注类医疗器械采用环氧乙烷灭菌消毒。其风险为:环氧乙烷残留(致淋巴癌、乳腺癌),危害病人、医护人员健康;污染环境,破坏大气臭氧层。我们项目组发明了反应挤出接枝和原位复合新技术,将抗辐照剂化学键合到高分子链上,发展了系列抗辐照老化医用高分子及其合金材料的制备技术,在威高集团建成了万吨生产装置。威高集团从比利时IBA公司引进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回旋电子加速器,建成80 kw、10 Mev、产量30万立方米、15万箱/年的医疗器械辐照灭菌中心(图29),淘汰了对医患人员有潜在危害的环氧乙烷灭菌法。目前已有注射器、输液器、输血器、动脉血气针、真空采血管、敷料系列、血液透析器、骨科产品、药包材和缝合线等几十种产品采用辐照方法灭菌。我们这项技术荣获了2012年的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图26和图27)。我们研发的系列产品大大提升了国产医疗器械的质量和国际竞争力,也为威高集团跻身中国企业500强作出了很大贡献。 ![]() 图29. 威高集团的医疗器械生产线和辐照灭菌装置 郭:听说近几年你们在超高分子量聚乙烯(UHMWPE)人工关节开发方面做出了很有显示度的工作,请您给大家介绍一下? 殷:对于严重的关节性疾病,人工关节置换是最为有效的治疗手段。我国人工关节需求量巨大,近几年人工关节置换每年90万例,潜在需求500万例/年,市场容量超过50亿元。 全球现有60%的人工髋关节和100%的人工膝关节手术使用UHMWPE制品。国内没有达标的医用UHMWPE树脂粉,高性能型材模塑成型技术、辐照交联技术和相关消除残留自由基技术也未达到规模化制备的水平。国外公司不卖给中国医用级UHMWPE粉料;只卖加工人工关节的型材,交联型规格价格在350万元-500万元/吨。 近7年来,我们在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和工信部生物医用材料产业化示范项目的支持下,在上海珀利医用材料公司突破了型材制备、辐照交联、抗氧化技术和高强高韧耐磨机制等技术壁垒,实现了UHMWPE人工关节型材的工业化制备(图30)、年产达10吨以上,价格只有国际同类产品的一半。2025年销售额达1500万元,国内外客户达10多家。目前正在建设年产30吨的生产线,今年年底建成。 ![]() 图30. 上海珀利医用材料公司UHMWPE人工关节型材及关节产品 郭:您在威高25年除了直接带领团队在科研一线研究开发新技术、新材料和新产品外,还做过哪些技术管理工作? 殷:协助公司领导组建了“产-学-研-医”的高效研发体系;建成了位于上海和威海的拥有多个学科、设备先进的工业研究院;建立了医用植介入器械及材料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两个医用材料和医疗器械山东省重点实验室;创办了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工作站;推进了中科院-威高计划的实施等。这些都是威高集团作为国内医疗取消龙头企业之一不可或缺的。 郭:威高上海研究院好像是2019年开建的吧,您那时已是73岁了,又赶上新冠疫情,能讲讲当时的经历吗? 殷:那段经历是挺特别的。综合各方面考虑,威高集团高层决定于2019年在上海建立医疗器械研究院。我和李春明受集团领导委派,赴上海筹建上海研究院。从确定研发方向和项目、租赁场地(图31)、注册公司、招募人员、组建团队、购置设备等开始,事无巨细都得认真调研和谋划,其中的困难和辛苦真是难于言表。正当研究院落户上海张江高新技术园区、各研发团队的工作蓬勃开展之时,新冠病毒开始肆虐,接踵而来的停产、封控(图32)对我们的研发更是雪上加霜。最困难时连最起码的生活物资都供应不上,更谈不上订购的材料、器件和设备的及时到位。那段时间真的是凭着对科学的热爱、对科研工作的执著以及职业道德和诚信,才坚持了下来。在社会运转恢复正常后,上海研究院的工作迅速恢复并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图33)。目前,上海研究院已建立了七大研发平台,成立了三个产品转化股份制公司,已有8个产品获得注册证,并转移给威高相关产业集团生产销售,5个项目进入注册核查阶段,另有两个项目进入型式检验和临床试验,还有很多项知识产权(图34)。 ![]() 图31. 2019年组建上海研究院时租赁的办公室 ![]() 图32. 疫情封控期间的临时宿舍(2022) ![]() 图33. 威高上海研究院全体职工(2022) ![]() 图34. 威高上海研究院产品介绍背景墙(2025) 郭:您有这么多项实实在在的技术转化、落地,还有322篇的论文,154件授权发明专利,几本专著,十几项的医疗器械注册证,特别是前面说的2009和2012年的第一完成人的国家技术进步二等奖和国家发明二等奖,有理论,有技术,有应用,这些都是现在评选院士的必备条件,您有参选过院士吗? 殷:有,几次都未入选,后来我就自己放弃了。当院士不是我做科研的最终目标。现在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无“帽”一身轻。不然的话,咱俩可能没机会能这么轻松愉快地聊这么久,对吧?哈哈...... 郭:您是名副其实的“心态好,心情好,身体就好”的“三好”先生!我觉得还有一好,那就是自始至终都“干劲好”,特别是退休后还能有成果丰硕的“十年威高路”,“四好”缺哪一好都不行! 殷:你这“四好”总结的蛮好,我很受用。不过,俗话讲“马老卸鞍、虎老归山”,人还得服老。2024年起,因年龄原因,我主动辞去了威高集团总工程师和研究院院长,公司坚持为我保留了首席科学家的职位,也算是正式完全退休了。 郭:哦,怪不得江老师说你们之间是“知心朋友”,他有院士帽子,但乐于接受国家安排,80岁正式退休,住进养老社区,学画画、写字,办“文化沙龙”。2023年底“重新上岗”,找到了“新欢”,创办了《旦苑晨钟》公众号,还说这次是自己聘自己,再也没有退休的“危机感”了,哈哈哈。再次衷心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您新旅途继续“四好”新生活! 殷:谢谢你!我继续向江老师学习,争取早日找到新欢真爱,重新上岗,呵呵......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