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明院士 | 海峡对岸的摆渡人,我们怀念你! 桑榆恰是叙旧时之十四 海峡对岸的老朋友,我们怀念你! 江 明 ![]() 图1. 张丰志先生(1941-2014) 自1949年后,仅仅一到两百海里宽的海峡成了两岸同胞无法跨越的天堑。我记得,在隔绝了30年之后,1979年新年之时,《告台湾同胞书》发布了,提出和平统一的方针,提倡两岸通商、通邮、通航(“三通”),我们听了心情何其振奋!两岸交往的曙光终于显现。在此背景下,我赴英国开始了为期两年的访学。我在那里遇到来自台湾的留学生,和他们交往就没有任何压力和顾虑了。1980年过春节时,我们大陆的访问学者们还特地邀请了在英读本科的台湾小朋友们一同聚餐。80年代末,我在德国马普高分子所访问时,巧遇了也在马普所访问的台湾清华大学的陈寿安先生,我们年龄相仿,又是同行,可谓一见如故,陈先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台湾高分子界的朋友。然而,不是过来人可能很是不解,我们身居海外时可以自由交往,却不能在祖国国土之内互相走动。海峡两岸冻结太久,破冰艰难。1987年台湾当局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老兵回乡”的激动场景,让多少同胞看到了希望。此后,个别的台胞纷纷来访,但大陆学者访台还是很少听到。直到1992年6月,谈家桢、张存浩、邹承鲁等大陆12位著名学者首次组团正式访问台湾,成了两岸共同关注的大新闻,这样的消息总是给我带来欣喜和期盼。此后两岸学者间的互访虽说政治上已无障碍,但实施起来确是步履维艰。90年代初,我终于接待了第一位来访的台湾同行,这就是张丰志先生(图1)。 张丰志先生1941年生于台湾台北,比我小三岁。60年代在台湾大学化工系毕业后赴美深造,在休斯敦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其后,他在美国陶氏化学服务16年,成果累累。于1987年回到台湾,执教于台湾交通大学。其后在他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往返于台湾大陆之间无数次,在大陆的学术界和企业界广交朋友。2014年3月张先生突然病逝,两岸高分子、材料和化工界的朋友同声哀悼。台湾清华大学李育德教授说,张丰志先生毕生留下了两项“资产”,一是培养了众多优秀学生,成为台湾产学研界骨干精英;二是他全力推动了两岸高分子学界的交流,“没有他的努力,两岸的高分子界不可能有今日之交流频繁”[1]。 [1] 参见郭绍伟编《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 说起两岸高分子学界的学术交流的起源,资深的业界朋友都会说,那应是1996年在台湾新竹举行的“海峡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95年在台湾新竹举行的两岸“Polymer Blends”(台湾叫“聚掺”,大陆叫“高分子共混物”)学术讨论会,才是两岸高分子界正式学术交流的发端。这个会是张丰志先生以台湾交通大学教授的身份出面主办的。因此,张丰志老师究竟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完成了这个创举,是很值得搞清楚的问题。为了了解张丰志早期在大陆的学术活动轨迹,我求助于张老师的学生郭绍伟教授。他告诉我,张老师生前有极好的个人档案收藏,如今都由张老师的夫人顾老师完好地保存着。感谢顾老师的一片热心,她很快就传来了相关材料。原来早在1990年9月,张丰志就以个人身份实现了他的大陆“破冰之旅”,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中日第三届高分子科学和材料科学学术讨论会”。此会在《高分子通报》上有简短报道,提到张丰志先生作了大会报告(图2)。令人惊奇的是,张老师档案里竟然还保存着当年他来大陆参会时兑换的5角和1角的“外汇券”[2](图3),这一如今的年轻人难以理解的“文物”,留下了改革开放初期的生动的历史记忆。后来张丰志在1991年又来北京参加了亚洲化学大会。1994年,张丰志在大陆停留时间较长,他留下的民航“行程单”清楚写明他先访问南京,再到上海、北京和济南(图4)。这是他后来拓展两岸学术交流活动的重要前期铺垫。就在1994年国庆前他来到上海,访问了华东化工学院(简称“华化“,现华东理工大学),华化的苏诚伟老师联系了我,我们相约在江宁路上的一个饭店共进了晚餐。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谈话无拘无束,很是投机。我发现他对大陆高分子方面的研究已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他谈到想在台湾举办两岸学术讨论会,我说,这太好了,希望你来开个头!谈吐之中,我深深感受到他对大陆高分子研究的浓厚兴趣,但没有想到,后来促进两岸交流竟然成了他毕生的事业追求。 [2] 外汇券,“曾经的超级货币”,改革开放初期,物资供应紧张,境外人士入境将外汇兑换为人民币后不能满足消费需求。为此,中国银行发行“外汇券”,面额与人民币等值,持有者可以在友谊商店、涉外宾馆等特定场所购买到用人民币买不到的进口商品、高档商品和服务。1994年停止发行,1995年停止流通使用。 ![]() 图2. 1990年《高分子通报》所载关于中日双边高分子会议的报道 ![]() 图3. 张丰志1990年来大陆参会时用的外汇券 ![]() 图4. 张丰志1994年访问大陆的行程单 回台后,张丰志就开始筹备在台湾召开两岸的学术讨论会了。他注意到在大陆有关polymer blend的研究比较活跃,又正是他的本行,所以“聚掺”就被选为会议主题。那时张先生既非官员,也不是学界的领导,他以教授个人名义申请台湾当局的批准办会,筹措经费,向大陆教授发出邀请。他说“尽管有无数可预见的困难,再加上巨大的工作量,我还是下定决心这么做了”[3]。这句话的份量,我能体会到。他邀请了老一辈的科学家,长春应化所的黄葆同和冯之榴先生(参见链接)、四川大学的徐僖先生,也邀请了我们中年一代的中山大学的曾汉民、北京化学所的漆宗能、清华大学的李松和张增民及复旦大学的我,一起来到新竹参加这个会议(图5)。 [3] 张丰志教授在“Polymer Blends 会议论文集”的序上写到“......After making up of my mind, I began to organize this ‘International Chinese Symposium on Polymer Blends’ in spite of numerous anticipated difficulties and tremendous work load I have to undertake......” ![]() 图 5. 1995年,Polymer Blends 会议期间合影。右起:张丰志、曾汉民、张增民、李松、漆宗能、吴雪鸿(新加坡国立大学)、江明、徐僖;黄葆同和冯之榴两位先生未在座 90年代中期,我已多次出国,但从未登上祖国的宝岛,因而十分向往。意外接到张教授的邀请信时,心情格外激动。1949年国民党战败逃台时,我已11岁,小学毕业了,所以旧社会是什么样子,印象是很深的。三十多年过去了,虽说不再相信“水深火热说”,可究竟实情怎样,真想一探究竟。1995年7月12日下午,我们一行8人从香港出发飞抵台北桃园机场,随后立即登上了等待着的大巴开赴新竹。我睁大眼睛向窗外望去,不想错过眼前的一草一木,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可大巴仍在平稳地向前疾驶,一个红绿灯也没碰到。我意识到,我们走上了高速公路。不由想到,在上海,中国最发达的城市,一条城际高速也还没有[4],期盼多年的上海到杭州的高速还在设计图纸上。这“亚洲四小龙”的美名可真是货真价实的,这个“旧社会”已是旧貌变新颜了!行车一个多小时,同伴们竟也都沉默不语,陷入沉思,也许他们也和我一样在“浮想联翩”吧!车到新竹的交通大学校园时,张先生已在校内宾馆等候。历经8个月的曲折和艰辛,大事终于办成,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4] 大陆第一条高速公路是上海市区到郊县嘉定的沪嘉高速,全长18.5公里,1988年10月建成通车。 7月13日上午,两岸高分子同仁间的第一次高分子学术交流会开始了。会议共发布了55篇论文,其中有18篇选为“keynote”,我们大陆8人全都作为keynote发表,这是张先生的一片美意。这次赴台,手续之繁琐耗时,超过任何一次出境。可一经落地,什么都变得顺畅起来。特别是学术交流,自然用上了我们共同的母语,特别舒畅。台湾同行的普通话普遍比我们讲得好,更是意料之外。开了两天会,大家就自然地融洽起来,我们发现我们有共同目标,即携手追赶美欧和日本。两岸学术交流,实际上暗里也是水平的比试。就会议的主题Polymer blend来说,张先生已熟悉大陆的情况,请来的黄葆同夫妇和徐僖先生,是大陆的领军人物,中年教授也各有所长,所以我感觉我们报告的水平和海峡对面的朋友也不相上下。但在随后参观了台湾工业研究院和新竹工业园区后,我们深感在产学研结合上落后太多了。科研硬件方面就更没法比了。在台湾清华大学化工系新建的大楼里参观研究设备时,发现他们与西方名校已很接近,我感慨不已,心想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上。 我记得在会议行将结束时,我在讲台上说,我们这次到台湾来真的很不容易,整个申请过程历时好几个月。台湾方面给的“入台证”中有不适在大陆出现的表达,故我们必须要经过香港,在香港“中华旅行社”取得“入台证”,第二天才能从香港到达台湾。其实从上海到台北的距离只有到北京的一半,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在上海吃完早餐,乘飞机到达台北,下午开会就好了。未曾料到,几年后这就完全实现了,这也是我和张先生后来常常津津乐道的好事。 回上海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张丰志寄来的会议论文集,16开本,硬面精装,烫金封面,俨然一部学术专著的形象(图6)。对这样一个小型会议来说,这样的论文集似乎显得太奢侈了,然而这正是张先生的一番苦心!在电子信息还不发达的年代,学术会议的论文集,是必不可少的,但它动辄几百甚至上千页,经年累月小小的办公室实在是难以容纳。所以我大都逐步丢弃了。但张丰志主编的这一本是我的珍藏。这是两岸对立隔绝近40年后的第一次高分子学术会议的记录,将来是会有资格进博物馆的。 ![]() ![]() ![]() 图 6. 海峡两岸Polymer Blends 学术讨论会文集(1995,台湾新竹)。(上)封面,(中)张丰志撰写的序言, (下)Keynote 报告目录 1995年的这个 Polymer Blends 会议,是两岸高分子界接触的开端。第二年,陈寿安先生和张丰志先生等在新竹举办了“海峡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这是中国化学会高分子委员会和台湾高分子学会共同主办的,与95年张丰志主办的完全“民间”性质的Polymer Blends会有很大不同。这个系列会议两年一次,一直持续到现在。会议是邀请制的,出席人数不多,且多为资深学者。张先生针对其不足,从 2001年开始,又在台湾办起了“前瞻性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这是“两岸单向”的会议,都是由张丰志邀请大陆青年学者赴台交流,据说兼有游览休闲和饮酒欢聚的特色。每年一次。至今已有近百位大陆青年学者访台参会了。值得深思的是,组织这个系列会议,张先生既不是什么行政官员,又不是高分子学会的领导,他出自于对两岸高分子交流的热诚和对它持续发展的愿景,自己筹钱出力,热心倡导,身体力行。所以说,在我的心目中,张先生无疑是两岸高分子交流的先驱者和实践家。两岸高分子交流能有今天这样的深入和繁荣的局面,张先生功不可没!这是我特别感激和怀念他的原因。 2002年6月我应邀访问台湾淡江大学和清华大学,21日特地去交大看望了老朋友张丰志,和他共度了美好难忘的一天。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敞开心扉促膝长谈。当然首先谈到学术,他说他注意到我们发表了好多关于氢键络合的文章,很有意思。他说他以前都是在挤出机上做实验,做“大的”,一次就要用掉几十公斤料。“现在我在跟你学,在实验室做小的,研究氢键络合,感觉很好”。我说,“跟我学,太客气了!你产业化的成就那么大,现在又做‘小的’,大小通吃,我可赶不上!”我们就这样调侃中相互吹捧了一番。他接下来做的事,可让我大开眼界了。他打开了办公室里的一个保险箱说,“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捧出一大堆大文件夹,快速逐页翻过,原来他是一位古钱币的收藏家!他不无得意地说,这几年跑大陆多了,弄到了不少“好东西”,也在大陆结识了好多同道。见他那超级得意的神情,我脱口而出“你真能玩!”,不料他郑重其事地回说,“我可不是玩玩的,这里学问很深,叫‘古泉学’,我做研究,发表论文,还在写本专著”。可惜我对此一窍不通,不能做出有水平的回应。只是顺口说道,这么多“好东西”放在办公室不好,还是放家里保险。他笑道,“那可不行,太太问起是多少钱淘来的,没法回答”。说到这里,我想到听说过的一个八卦,问他:听说你是每天早上7点上班,晚上11点才下班回家,学生背后为你取了一个超市的名字“seven eleven先生”(图7)。你太太没有怪你?他说,“当然要埋怨,激动时她要我把床搬到办公室来!不过,我还是很顾家的,每天必定回家吃晚饭,陪太太两小时,再回实验室来”。张先生还真是个中国好男人!我们聊得投机,忘记了时间。他突然说:今天我不能专门请你吃饭了,今晚有我毕业学生的“谢师宴”,他们还会把以往毕业的同学都叫来。你就加入我们吧! ![]() 图7.“7-eleven 先生” 这“谢师宴”可真厉害,我随他进入餐厅时,大概近20桌已是座无虚席。我是张丰志的“首席贵宾”,自然在主桌他的身旁坐下。张老师首先讲话,把我介绍给大家,一片掌声中宴会就开始了。历届的毕业生排着队来向老师敬酒,这一套两岸没有不同。我不善饮酒,对这种程序总觉得很烦。但这回感觉大不相同,且大长见识。我象征性地频频举杯,张丰志忙着给我一一介绍,“这位是某某公司老总,特地从高雄过来...这位是某某公司总工,在台南,他的专利转让赚大了......这位董事长......这位技术总监......”听得我云里雾里,自然是无法记住任何一位,但冲击力很强。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的子弟兵占据了台湾塑料橡胶行业的半壁江山!他得意地笑纳了。 张老师从工业界走来,在陶氏化学工作过16年,在聚合物的加工应用方面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和丰富的经验,这在两岸的高分子教授中是很少的。前面说过,他在 90年代末期,也开始“从大到小”地在实验室的规模下开展起探究高分子氢键增容络合的课题。2004年6月,我去成都参加第三届东亚高分子大会(EAPC-3),又遇到张先生,我听他的邀请报告,他展示了他们的新成果。报告中他面对听众坦然说到,他当年开始这方面的研究,是受到江明九十年代中期研究的启发的。再有,前些年我的博士生华南理工大学的张广照(参见链接)教授对我说,张先生到他们学校作报告时,又说他们的研究借鉴了复旦江明的工作。实际上,他们在论文中已经多次引用我们早期的工作了。他和郭绍伟在这方面多年的持续工作,已把相关研究提高到一个更高的水平,享誉国际学术界。在这样背景下,他对我们早期的一些贡献还是“念念不忘”。这不禁让我感叹,张丰志乃心灵洁净,胸怀坦荡之真君子也!我能和他以及美国的小贝教授(参见链接)这样真正的学者结识为同行,真是幸事。 2013年11月,我到高雄参加太平洋高分子大会。听说张老师刚动过大手术,在休养中,不能参会,我有些失望。但这时张老师已从交通大学退休,被其第子郭绍伟力邀,去了中山大学担任荣誉讲座教授,故也在高雄。我决定去看望老朋友。11月22日,我与中年同事何军坡教授及青年同事陈国颂(参见链接)副教授一起,可说是“学术三代人”的一个组合,专程去探望了张先生(图8和图9)。走进他中山大学的新办公室,透过落地大窗,一眼望去,就是无尽的碧海蓝天,我们顿觉心旷神怡!见我们远道来见他,张先生特别高兴,他豪情满怀地憧憬着在中大的事业,说计划中的事情太多,来不及做。不过我们还是注意到,他大病后的阴影犹在,说话显得中气不足。我对他说,我们都是古稀老人,一定要注意量力而行了。 ![]() 图8. 张丰志和江明于台湾中山大学校园(2013.11.22) ![]() 图9. “三代高分子学人”拜望张丰志教授,后排左起:何军坡、郭绍伟、陈国颂(台湾中山大学,2013.11.22 ) 仅4个月后,他又来到了上海。2014年3月14日,张先生和他的学生郑智嘉一起访问了复旦。那天郑智嘉给大家作了精彩的学术报告,报告前,我和张先生面对高分子系的同事和研究生们,回顾了我们共同见证的两岸高分子间交往的历程。欢声笑语弥漫在我们系的报告厅里。那天的访问时间不长,但没有客套,没有浮华,就是老朋友之间的倾心交流,特别舒心。他说这次来大陆的一个目的是,把他的学生推荐给大陆几所高校,希望帮他们谋求教职。是的,他把大陆也当成自己的家了! 谁能想到,2014年3月24日清晨,噩耗传来,张丰志先生在高雄去世了!想到仅仅在10天前,我们两个老人在复旦高分子楼前互道珍重深情告别的情景,特别悲痛和难以置信!......如今已经11年过去了,为撰写此文,我复读了郭绍伟编辑的《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心潮难平。张丰志先生的同事、朋友和学生60余人撰文纪念,归结起来,论及对海峡两岸化学、化工、材料,特别是高分子学科交流的开拓、维护和贡献,我敢说,从大陆到台岛,张丰志先生是第一人,无人能望其项背,永远值得后人敬仰和怀念!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