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绍伟

引言

近日承江明先生的邀约，撰写我的博士班指导教授张丰志老师在两岸高分子交流方面的贡献，我平常亦经常关注江明院士的《旦苑晨钟》公众号，从中学习到不少高分子科学的历史和众多有趣、有义的人物故事。我与江先生间的缘分，正是他发表于《旦苑晨钟》上的“以文会友”（参见链接）一文的真实写照，可谓未见其人，先拜读其文。1998年，我进入台湾交通大学应用化学系就读研究生，早在1999年初张老师就建议我研读江先生的有关氢键作用力在高分子共混体系增容的论文，作为我未来博士论文的基础，至今我在此领域也已经耕耘20余年了。2004年博士毕业后首次赴大陆学术访问，便在江先生的实验室停留2周。张老师是两岸高分子学术交流的先驱与推动者，在过去的20多年期间，我多次随他参与两岸高分子交流的会议与研讨。王佛松院士在2002年IUPAC世界高分子大会期间，就曾热情地评价说，张老师是海峡两年高分子学者之间的一条纽带，他扭紧了我们两岸高分子学者间的联系，使得大家有机会开展了很好的学术交流与研讨[1]，后学谨以此文纪念恩师。

[1] 王俊景，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 69

与高分子材料结缘

张丰志教授，1941年出生，台北板桥望族。张老师在台北板桥读完中小学，即考取建国中学（图1）[2]，毕业后进入台湾大学（台湾最好的大学）化工系，有时候和张老师闲聊时，他竟还记得50年前大学联考的分数，说差两分就可以进入台大电机系。当兵退伍后，张老师在台大化学系任助教一年，后赴美攻读硕士及博士学位。1960年代初期，台湾还没有什么工业，更没有任何高分子的学科知识，化工系毕业生就业很困难，高达8-9成的台大毕业生都会留美深造。张老师申请到美国休斯顿大学的无机化学专业（图2），这完全契合在1960年代，台湾最顶尖青年的「建国中学-台湾大学-留美博士」的求学路径。但在美国的日子也不是一路顺遂，博士毕业后却遇到1970年初期的石油危机，美国面临战后经济大萧条，满街都是被裁的工程师，甚至连博士后研究员的缺都找不到，而当时台湾的薪资水平也不高。据张老师的说法，当时他投了200多封履历均石沉大海。为了让陶氏化学公司(Dow Chemical Company)能录取自己，应征时他根本不敢说自己是化学博士，甘愿屈就大学毕业生的职位与薪水，等经济情势稳定后才敢坦承不讳，以博士身分进阶研究员。张老师在陶氏化学一待就是16年(图3)，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化工领域的产品研究，最后三年才在公司调整职位的机会下，接触高分子相关领域研究，从此与这门学科结下不解之缘。他当时主要研究聚碳酸酯(Polycarbonate)及其共混(Blending)工作。回台之后，在27年的教学及研究生涯中，总计发表400余篇SCI期刊论文，成为高分子领域国际知名学者。

[2] 台湾第一志愿之高中，基本学力测验须达PR值99(前1%)才能被录取

图1. 台北建国中学求学时期的张丰志

图2. 美国休斯敦大学求学时期的张丰志

图3. 美国陶氏化学公司工作时期的张丰志与其家人

回台工作，独身在台当“7-11”教授

1980年代中期，台湾经济起飞，化学工业求才若渴。当时台湾工业界触媒中心拟开发聚碳酸酯，遇到瓶颈，想找位对此高分子材料有经验的专家回台协助。通过台湾清华大学马振基教授赴美开会的机会延揽推荐，张老师于1987年回到台湾交通大学应用化学所，担任所长一职。当时交大应化所被评鉴为需要加强改善，包含师资、课程及研究三个方面，在张老师接任所长之前，五年内总计只发表了一篇SCI论文。张老师当时已经46岁，并无任何教学及指导学生研究经验，却以身作则，每周7天，早上7点就到学校，晚上11点以后才离开，被学生昵称为“7-11教授”。当时为了改善研究风气，张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用了一块大木板，把发表刊出的论文逐一张贴[3]。仅1996年一年，张老师团队即发表超过20篇SCI论文（包含多篇Macromolecules和Polymer 等权威高分子专业期刊），在那个通讯及软件不发达的年代，能有此成果实为惊人。最后台湾交大应化所才一点一滴地改变风气并快速成长，现已是台湾高分子科学研究的重镇（图4）。

[3] 黄武章，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131

图4. 担任台湾交通大学应化所所长时期的张丰志

我们学生当时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严求自己，后来才知道张老师是以“学术作为一种志业”这词，自我勉励[4]。但对我们学生而言，有时候这种工作时间实在难以负荷，曾经有一段时间，张老师说他不想自己开门，也不想自已关实验室的门，我们几位师兄弟讨论就利用轮班的方法，等于24小时实验室不关灯，完全符合后来7-11便利店24小时不休息的精神从事研究工作。在指导学生方面，因为张老师曾在产业届任职多年，从公司主管身上学到企业化管理经验，对实验室采取“分层负责制“培植一个”大师兄”和两、三个“小组长”，随后以充分信任和授权的态度，将其他研究生交给他们负责带领，遇到大问题才找张老师商量，强调学生“自动自发”的精神。多年经验让张老师体会到，年轻学子天生具有潜力，若能加以有效启发，才是最成功的教育。让整个研究团队像个大家庭，互相合作也互相竞争，事实证明此套指导方法，可让同学们有尽情发挥想象力的自由空间，后续培养出很多信心和自主性极强的人才，在90年代实验室的博士班毕业生中，有几位师兄毕业时就能发表10篇以上的SCI论文，以即使是现今的研究环境来看，也都还是不容易的（图5）。

[4] 李明旭，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124

图5. 张丰志教授与其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吕明伦

亦师亦友，加强英文会话及每年举办旅游及聚会

张老师没有一般教授的架子，跟学生就像朋友。在我博士后研究时期，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周和张先生闲聊一次，就算到高雄任教职时，每次回新竹都会和老师聊东聊西。老师看到任何新奇发展就会立刻跟学生分享，总是鼓励学生多方尝试，即使尝试错误也是宝贵经验。为了提升学生的国际交流能力，老师多年来一直出资聘请美加籍英文会话老师，每周到校教学生们英语会话，学生们都受益匪浅。另外为了加强同学们的感情，张老师也在每年暑假安排学生一起出游，足迹遍及台湾各个风景名胜。有次在澎湖的吉贝岛上（图6），晚风徐徐，张老师跟我们学生讲了一个「谁烧了阿房宫」的段子，让我们领略到老师幽默风趣的不凡潜质。后来实验室师兄李明旭博士在张老师过世后，以张老师名义捐了一台面包车给南投育幼院的小朋友，车子取名“跟着丰志爷爷一起去旅行”（图7），以纪念我们实验室那段快乐旅行的时光。1990年代末期，台湾经济相对富裕，诸位师兄事业有成，不定期都会回到实验室举办聚餐宴请张老师，我们一些菜鸟研究生经常都有口福，无论是尾牙、春酒[5]、毕业谢师宴，教师节及张老师的生日宴都是实验室毕业同学及在读学生重要的聚会及交流日。在生日宴（图8）或尾牙餐聚上，张老师都会论功行赏，一一发放红包奖金，以鼓励学生持续精进。

[5] 尾牙和春酒是台湾职场中非常重要的两项传统活动，都与答谢有关。尾牙是“年终晚会”，意在慰劳过去一年的辛苦；春酒是“新年开工宴”，意在激励新一年的士气。

图6. 2001年,张丰志教授课题组澎湖之旅

图7. 李明旭博士捐赠的名为“跟着丰志爷爷一起去旅行”的面包车

图8. 2007年,在新竹国宾饭店庆祝张丰志教授生日留影

开启两岸高分子学术交流

1980年代末，两岸开启了实质交流。两岸的高分子学者在国际会议上，也开始有了接触。据张老师描述，在80年代末，他在韩国召开的国际高分子会议上遇到沈家骢院士等人（图9），即讨论筹划有两岸学者均可参加的高分子研讨会。于是，张老师在1990年9月经由香港至广州中山大学，参加“中国化学会中日高分子科学与材料科学学术研讨会”，此次会议总计有超过200余位学者参与，是台湾学者组团第一次至大陆参加高分子学术会议（图10）。张老师当时以「预开裂对假韧性基质的影响，韧-脆转变」为题进行专题报告，相关之会议消息刊登于「高分子通报」上[6]。当时张老师提出以[滞后J-积分法（hysteresis J-integral method）]来决定破坏韧性参数J1c，并由实验观察证明此参数代表的物理现象是裂纹起始（crack initiation），是张老师早期最具代表性之研究成果 [7]。自此之后，张老师便积极参与大陆相关的高分子研讨会及学术参访，90年代初张老师把在大陆相关学术演讲的所得及一些工资回赠给几所大学，作为相关高分子研究生的奖学金[8]，据闻此奖学金确实也对后来一些大陆高分子学子产生了实质帮助。后来，我曾就此奖学金发放的动机问过张老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在当时对他而言，这些金额问题不大。老实说以现在的角度看那个年代，有此胸襟非常不易。

图9. 2008年张丰志教授与沈家骢院士于吉林大学忆当年两岸高分子交流（郭绍伟摄）

图10. 张丰志教授（右）、马振基教授(左)及林建中教授（中）第一次出席大陆学术研讨会（1990，广州中山大学）

[6] 李预枝，高分子通报，1990, 4, 251.

[7] 苏安仲，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29

[8] 薛奇，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74

1995年，张老师在新竹举办了国际华人高分子聚掺研讨会（图11），首次以个人名义邀请了包含黄葆同、冯之榴、徐僖、江明、漆宗能、曾汉民、李松和张增民8位大陆教授，至台湾进行学术交流，其中前3位老师当时已经是70多岁的老先生。据江明院士描述，当时来台手续历时数月，殊为不易[9]。也因为有此两岸交流的机会，1997-1998年上海交通大学的唐小真教授团队、王新灵教授、四川大学徐僖院士团队、现苏州大学顾嫒娟教授（图12），先后在张老师团队进行过一年访问学者之研究工作，这是早期两岸间进行的实质性高分子学术研究交流。

图11. 1995年国际华人高分子聚掺研讨会(台湾交通大学)。前排左起：张丰志、冯之榴、黄葆同、徐僖、曾汉民；后排左起：李松、漆宗能、米荣耀、吴建兴、江明、张增民、吴雪鸿

图12. 1998年,王新灵教授（二排左4）及顾嫒娟教授（前排左1）与张丰志教授团队合照

[9] 江明，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65

两岸高分子学会共同主办的交流会始于1996年，由清华陈寿安先生和张老师首度在新竹交通大学举办，1997年于北京召开第二届（图13），会中决定此后每2年由海峡两岸轮流主办。第三届(1999年)由苏安仲教授于高雄中山大学举办，第四届（2001年）于大陆福建武夷山召开，大陆有20位学者专家参与，台湾有15位参与。第五届(2004年)亦由张老师负责于台北乌来召开，亦是我首度参与，当时大陆学者有周其凤、张希、程正迪、吴奇、陈学思、李林、何嘉松、徐坚、吴大诚、章明秋、王利祥教授等人。第六届(2006)年由华中科大解孝林教授负责于武汉三峡召开，第七届(2008)年由张老师负责于台湾新竹工研院召开，当时大陆学者有王笃金、江雷、程正迪、印杰、王献红、宛新华、谢续明、郑强、王琪、林嘉平、朱美芳、朱晓夏教授等人。其后，2010年于敦煌（图14），2012年于花莲，2014年于青岛，2016年于南投，2018年于成都，均按计划顺利召开。疫情之后2023年于江西召开，至今近30年已举办13届。此系列会议的顺利举办是台湾的张丰志先生和陈寿安先生与大陆的王佛松先生、钱人元先生、冯新德先生等老一辈科学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他们是开启两岸高分子学会间学术交流的积极倡导者和推动者[1]。

图13. 1997年第二届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

图14. 2010年第八届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敦煌）间隙，张老师兴致高昂地“驯鹰”

扩大两岸高分子学者间交流机会

有感于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每两年参与人数有限，而两岸许多学者特别是青年学者对扩大交流很有兴趣。由张老师与《高分子学报》的王俊景老师等共同推荐人选，在台湾另行举办“前瞻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与“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举办时间错开。在会议期间还会安排参访一些高校和科研机构，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和沟通。2001年首次邀请了辛忠、蒋涛、解孝林、于建教授等人，我目前与上述三位老师团队均有紧密的联系，经常拜访。2002年邀请了杨玉良、郑强、童真、陈鸣才、麦堪成、莫志深、殷敬华教授等人;2004年邀请了李子臣、傅强、史林启、杨振忠、辛忠、王新灵、徐洪耀教授等人;2005年邀请了董建华、朱秀林、甘志华、杨柏、陈道勇、孔祥正教授等人;2007年邀请了安立佳、骞锡高、王维、路庆华、闫寿科教授等人;2009年邀请了薛奇、李伯耿、武培怡、陈尔强、陈晓农教授等人(图15)；2012年，也是最后一次，张老师邀请了甘志华、王献红、闫寿科、李林、徐洪耀、王俊景老师等人。在此次会议上，张老师致词时说到“大陆方面的参会学者，每一次都是自己精心遴选，如今观之，当时参会的一些大陆学者不仅在学术上成果丰硕，更上一层楼，而且在事业上也有成为大学校长、副校长、院长、研究所所长等”[10]。以2025年观之，确实多位与会学者后来都有非常好的发展，足以证明张老师当时的独具慧眼，也为两岸高分子学界交流提供了更好的保障和基础。此系列研讨会均为张老师个人独立出资，亲历亲为，亲自规划，亲自安排，亲自主持，陪伴大家自始至终。做为张老师团队当时的大师兄，我知道实验室的经费并不是太充足，但张老师还是坚持举办，说是大家需要多交流。这些也都要感谢实验室毕业的几位师兄，包含张老师的首位博士毕业生吕明伦博士、张碧逊师兄及我攻读时的上司蔡文贤博士，每次都出钱出力，让此会议均能顺利举办。

图15. 2009年前瞻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

[10] 甘志华，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88

2014年之后，张先生不在了，我接过了接力棒，后续又举办了三次“前瞻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2014年邀请了马劲、甘志华、闫寿科、李忠明、张先正、辛忠、王新灵、戴李宗教授等人。2015年邀请了张广照、吴水珠、陈永明、李忠明、陈道勇、张秋禹、吴一弦、姬相玲、王林格、郭建维教授等人。2019年疫情前，邀请了吴一弦、赵俊鹏、彭强、岳衎、秦安军、崔树勋、张彦峰、东为富、杨鹏、赵世成、蔡芳昌、叶昀升教授等人，总计大约已有近百位大陆学者参与“前瞻两岸高分子学术研讨会”，为两岸高分子学术搭建了更宽广的交流平台。

斜杠古钱研究及后记

除了在高分子学术上成就卓著，张老师平在收集邮票及古钱方面也享有盛名。张老师常说他在两岸古钱界享有跟高分子学界同等的声望。1991年2月，张老师在台湾成立第一个专门研究中国历代古钱的团体“古泉雅集”，选择两宋铁钱为主要的研究项目，一有机会到大陆，他便会亲至田野考察，也和大陆泉学家们互相切磋。在教学研究之余，2009年张老师出版了《南宋铁钱泉谱》一书（图16），时间上从南宋建炎二年至淳佑十二年(公元1127~1252年)，收录上千品种，其中有几项考古新发现，这是中国货币史上的另一巨著，张老师也是台湾研究宋代铁钱的第一人[11]。我们学生后来都知道，如果在门外听到张老师在磨古钱币，就不要去打扰他，这是他的最大兴趣，每每忆及与师长谈笑风生者，多是古钱逸事，甚少高分子专业。

图16. 张丰志教授主编的《南宋铁钱泉谱》（2009年出版）

[11] 蔡启祥，张丰志教授学术行谊纪念文集，2014，p.114

最后，感谢江明先生的邀请，让我有机会撰写张丰志教授为两岸高分子交流所做的贡献。江先生问我张老师是何时第一次到大陆参加研讨会的？求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难度颇高。还好，平时张老师把档案和数据整理得非常清楚，都会按年份清楚地分类，我太太帮我负责联络师母，她很快就收集到了一些照片和资料。如1990年时第一次从香港至广州的登机证及注册费收据（图17），经过了35年，仍保持得相当完整，还有内文中的一些照片均清楚地完整保留，作为张老师的学生，只能深深地感到佩服。而内文中的很多描述，都是张老师的朋友及学生在他过世后，怀念他而撰写的内容，有一部分在张老师纪念文集中看到而摘取引用的。我自己也因为这些两岸交流的会认识了很多大陆的著名高分子教授，对自己的高分子研究工作帮助甚多，谨以此文纪念亦师、亦父、亦友的张丰志教授。

图17. 张丰志教授1990年第一次出席大陆研讨会时的登机牌、外汇兑换卷、名片及会议注册费收据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