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三个层次。绝大多数人有知识,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社会服务;其中有一部分人更是有见识,能对专业以外更广泛的问题作独立思考;更少的一些人则是有胆识,有骨气,敢于为真理而斗争,这些人堪称人类精英、社会良知,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北大老一代教授中,马寅初、季羡林等都是这一层次的杰出代表。傅鹰先生也应该当之无愧地名列其中。
傅鹰先生是一位杰出的化学家,但他的视角从不局限于自己的专业。他一贯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已任。1949年,他在美国听到解放军渡江作战炮击英舰紫石英号的消息,十分激动,毅然放弃密歇根大学研究所主任的职位,携同正怀孕的妻子回国。在五、六十年代的北大,运动不断,不少人噤若寒蝉,但总可以听到这位“傅大炮”刚正不阿,匡正时弊的“炮声”。因此每次运动他总是批判的对象,但颇有传奇色彩的是,他经常化险为夷,否极泰来,被人称为“福将”。他1955年在《化学通报》上发表“试管三部曲”(“高等学校的化学研究——一个三部曲”),批评“外行领导内行”,是“不会拿试管的人领导会拿试管的人”。后来“鸣放”期间,他更加连连放炮。反右斗争开始后,大家都以为他必被划成右派无疑,幸而毛泽东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说, 他的言论虽尖锐,但是善意的。于是他被划为“中右”,免遭右派厄运。这下子却保护了北大的许多教师,因为和这位中右相比,他们的言论实在算不了什么。1957年反右时,北京高校的右派中教师的比例很大,而北大508名右派中大部分是学生,这一点北大的教师是托了傅先生的福了(这数字出自当时的党委书记陆平在全校大会上的讲话,但后来又曾公布其他不同的数字)。大跃进期间,他反对化学系师生去广西大炼钢铁,反对当时的浮夸之风,又成为挨整的“白旗”,被称为“白旗晃动,贻害无穷”。到了六十年代初,形势有了宽松,有一次在一个座谈会上,他当着党委书记陆平的面,操着他那京片子大发宏论:“三面红旗就剩仨旗杆啦”、“北大教改的成绩一个指头都不到,比错误要小一个数量级”,一时语惊四座。大家以为傅鹰又要倒霉了,但出人意料的是,1963年他竟被任命为北大副校长。到了文革,他终于难逃厄运,被批斗、挨打、抄家、劳改,有严重心脏病的他,揣着硝化甘油药丸,被强迫拉车运砖、打扫厕所,颤巍巍地爬上四楼楼顶铺瓦砌砖......但他却坚强地活了过来,心脏病还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终于亲眼看到了四人帮的覆灭。傅鹰先生真是一位“福星”。
傅鹰先生是我国胶体化学的开拓者,在国际上享有盛誉。记得五十年代时有一位苏联化学家访华,专程要来拜访傅先生,那位科学家一下车,看到傅先生站在化学楼前迎接,急忙跑步奔向傅先生,双手握住傅先生的右手,十分兴奋地说∶“我从大学时就读到傅教授的论文,今天能见到您真是我毕生的荣幸”。那时社会上视苏联专家如“天人”,看到这个情景,不禁为先生感到骄傲。一言未发,已为国争了光。可惜的是,他的研究工作在当时的环境下无法深入开展,这样一位科学家回国二、三十年,只发表了区区七篇论文,这真是国家的损失。科研工作没有条件,傅鹰先生在教学上投入很多精力,他亲自为大一新生开无机化学课。近年来,多有人主张让学生一进大学就有机会接近大师。傅先生在五十年代就已亲力亲为了。他讲课风趣幽默,时有发出思想闪光的话语。如他在讲课中常讲述科学发展的历史,说“科学给人以知识,历史给人以智慧”。 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中。
傅鹰先生还有两件逸事,颇有他的特色。有一次,他教的一位大一的同学因失恋“服毒”自杀,可是这位同学无机化学没有学好,错服了微毒的氯化亚汞,先生曾亲自去探视这位同学,回来后表情复杂地说:“我宁愿他吃了氯化汞(毒性更大)再抢救他,也不愿看到他错吃氯化亚汞”。同事笑说他这是“我爱我生,我更爱真理”。另一件事,本来应属他的隐私,后来却引来轩然大波。六十年代初,先生手下有一位女助教,三十出头还未结婚。先生曾用心培养过她。可惜这位女士后来得了红斑狼疮,回家休养,终不治去世。文革中,这位女士的父亲在大饭厅东墙贴出大字报,指责傅鹰先生在她女儿养病期间曾写信向她求婚,还公布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信中的精彩句子之一是∶“我们虽然年龄是2∶1,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的日子是1∶1”。 一时轰动全校,在批斗先生时增加了一条罪名。现在看来,这位父亲的反应也有些过激。当时傅鹰先生的太太已过世,单身的他向一位单身女子求婚,何罪之有?
先生去世已快五十年了,特写此文,谨表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