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希院士 | 至臻、至诚、至趣的林斯托夫教授 回忆海尔默特·林斯托夫教授:一位至臻、至诚且有趣的人 张 希 我的德国导师海尔默特·林斯托夫(Helmut Ringsdorf)于2023年3月20日在德国美因茨与世长辞,享年93岁。在林斯托夫过世后,我立即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朋友们的来信,纷纷表达对他的怀念。譬如,法国Jean-Marie Lehn教授(1987年荣获诺贝尔化学奖)来信说:“An exceptional scientist and a great human being left us.”(一位非凡的科学家和一位伟大的人离开了我们。)荷兰Bert Meijer教授(参见链接)来信说:“I am very sorry that your mentor and my source of inspiration Helmut passed away. He will be remembered as a warm person and an extraordinary scientist.”(你的导师和我的灵感之源海尔默特去世了。人们会记住他,一位热心人,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Andrew Whittaker教授来信说:“I guess you have heard this sad news. I know Helmut was a very strong influence on you and your work. For me, I admired very much his ability to think in terms of broad concepts, and I try to instill in my students this attitude to science and knowledge.”(我想你已经得知了这一不幸的消息。我知道海尔默特对你和你的工作影响很大。对我而言,我崇拜他总能以宽广的视野来思考,我也尝试着让我的学生们掌握这样对科学和知识的态度。)为什么海尔默特会影响如此之多的人?在此,我想分享一些与海尔默特交往的点滴,让青年一辈了解:这个世上曾来过一位至臻、至诚且有趣的人。 第一次见到海尔默特是1988年(图1),当时我还是吉林大学化学系的一名硕士研究生。在我的导师沈家骢老师的邀请下,海尔默特来吉林大学为我们开设了“自组织体系研讨班”,这是当时世界科学的前沿。在他做完第一场报告之后,现场无人提问。海尔默特应该觉得有点尴尬,既担心大家没听懂,又以为大家对报告的内容不感兴趣。其实,当时没有人提问,一方面是因为大家的英文不够好,没能完全听懂讲座的内容;另一方面,那时国内外的研究水平差距很大,师生们缺乏学术自信。为了能听懂第二场报告,我们双方都做了最大的努力:同学们提前阅读了与报告相关的论文,熟悉相关的英文专业词汇;而海尔默特则特意比第一次讲得慢一些。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第二场报告之后,老师和同学们终于围绕报告内容提出了三个问题。这让海尔默特感到很欣慰,他知道大家听懂了,知道同学们对这一研究领域是感兴趣的。受海尔默特报告的启发,我在沈家骢老师的指导下改换了研究方向,面向当时的世界科技前沿,开始两亲性高分子的设计、合成、组装与薄膜器件研究。 ![]() 图1. 1988年10月1日,林斯托夫教授夫妇在中国列车上 1990年,原国家教委启动欧洲四国的博士联合培养项目,吉林大学有2个名额,我有幸入选。海尔默特研究组当然是我的首选,但他是世界知名的教育家和科学家,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申请去他课题组访问和学习的信件,常常无法及时回复。幸运的是,沈家骢老师恰好在1990年夏季出访德国,当面与林斯托夫教授商讨联合培养我的有关事宜。沈家骢老师离开美因茨时,传真告知我一切已安排妥当,但到了截止日我仍未收到海尔默特的邀请函和联合培养协议书。多亏沈家骢老师从下一个访问地汉堡,再次电话提醒海尔默特,终于让申报材料齐备。经学校研究生院老师与原国家教委国际司领导沟通,尽管晚了2天,还是得到了他们的谅解和支持。回望此事,如果没有沈家骢老师不懈地积极沟通,没有学校和教委领导们的宽容,我可能与成为海尔默特的学生擦肩而过。 在原西安外国语学院(现西安外国语大学)短期培训后,1991年8月20日,我飞往德国法兰克福。海尔默特安排他的博士后迟力峰(吉大校友,现苏州大学教授,中科院院士)到机场接我,带我于当天转火车到达美因茨,从此开启了博士联合培养的学习新阶段。出国前,我准备了一些在国内合成的两亲性高分子样品,计划利用德国先进的设备做一些详细的表征,以理解分子结构与组装性质之间的关系。海尔默特说:“不应只是做一些表征,要开展蛋白质分子识别与组装的研究,从中学习一点德国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法。”这对我而言是一个新方向,我并不了解什么问题已经解决了,什么问题尚待解决。为此,海尔默特给予了我细致的指导,每次讨论工作时,为了避免交流出现误会,他都会快速地把研究目的和方案等写在纸上(图2),原件存档以留下科学的记录,同时让我复印一份,据此开展研究工作。 ![]() 图2. 1991年9月10日,林斯托夫教授与张希讨论的研究内容和方案(左,林斯托夫教授亲笔);蛋白质界面分子识别与功能组装研究的总体框架示意图(右) 我一边在实验室从事研究,一边旁听由海尔默特和来自美因茨大学无机化学所、有机化学所和物理化学所的几位教授共同开设的研究生课程《超分子体系的化学与物理》。有一次,海尔默特在课堂上讲授“蛋白质界面分子识别与功能组装”,引用了一点我的最新研究结果,并特意要我站起来,向大家介绍我是来自中国的学生。他问我:“带有识别基团的磷脂膜密度是高还是低更有利于蛋白的分子识别呢?”我说:“密度低的磷脂膜,可以将有序性和流动性相结合,更有利于蛋白质的界面分子识别和二维结晶。”显然,对此问题他是早有答案的,他的提问目的可能是为了让大家认识我、鼓励我。我工作之后,在吉林大学或是清华大学授课时,也很注意将学生们的最新研究成果带入课堂,并运用各种方法鼓励学生们坚定自己的学术自信。 留学的时光是短暂的,但丰富的课内外活动让我充分感受到了海尔默特熏陶影响、润物无声的教育理念。譬如,每天都有咖啡厅的交流,既让工作有张有弛,又让大家有机会自由地交流和讨论。除了节假日和海尔默特出国开会,每周都有研究组会,学生汇报研究进展,并讨论未来工作计划。每月有文献报告会,每个学生负责一本科技期刊,介绍相关的最新成果,并分享对其创新性和重要性的点评。特别难忘的是冬季的“滑雪小屋学术报告会(Ski-Hut Seminar)”,每年一次,持续一周。在德国南部的弗莱堡,吃住都在黑森林的木屋中,上午报告和讨论,下午滑雪或徒步(可惜我不会滑雪,只能选择与少数不会滑雪的同学徒步)。晚餐之后,大家继续交流、讨论,甚至争论,直到深夜。一周下来,我们身心愉悦,对未来一年的研究计划大体也胸有成竹了。看似都是些非正式的学术交流,但许多重要的想法往往产生于其中。 除了学术活动,海尔默特还会在每年圣诞节前在研究组里举办小型“拍卖会”,将他收到的来自公司的新年小礼物拿出来拍卖,主要是各种各样的新年挂历。海尔默特与学生们“斗智斗勇”,他常常将自己的心理价位写在手心里,当竞价低于这个价位时,他自己会抢着购买,而当竞价高过这个价位的时候,就非常愉快地成交给学生。他自己会买很多,而学生们每人至少买一件。大家共同的“募捐”用来购买一些小朋友们喜欢的新年礼物,送给了儿童村的难民。这样的活动有趣,也有人文关怀的意义,所以至今难忘。 海尔默特是“高分子科学之父”施陶丁格教授(1953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的最后一位博士生和研究助手。我留学时,施陶丁格教授的夫人还健在,在“滑雪小屋学术报告会”期间,海尔默特会带我们一起去拜访施陶丁格夫人,听她分享大分子概念建立初期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图3)。譬如,在施陶丁格教授提出大分子概念的假说之后,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原因是当时缺乏直接表征大分子结构的仪器设备。施陶丁格教授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积极面对大家的质疑,设计了许多巧妙的化学实验,间接地证实了大分子概念。其实,在施陶丁格教授开展高分子化学研究之前,他已经是知名的有机化学家,他发明的“施陶丁格反应”至今仍是有机合成和生物有机合成的一种有效方法。施陶丁格教授敢于跨越边界、打破陈规、求真求实的科学精神深深影响了他的学生海尔默特,以及学生的学生们。 ![]() 图3. 1992年2月,在滑雪小屋报告会后,林斯托夫教授(前排左一)带领课题组部分成员和来访的沈家骢教授(前排右三)一同拜访住在弗莱堡的施陶丁格教授夫人(前排左三) 1992年11月,我结束了在德国的博士联合培养,回到吉林大学进行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工作一半在吉林大学完成,一半在德国美因茨大学完成。为了便于海尔默特帮我审读修改论文,吉林大学研究生院破例允许我以英文撰写博士学位论文,并配以中文的详细摘要。海尔默特在导师评语(图4)中写道:“他处理了他所遇到的许多难题,并取得了成功,表现出高度聪明和智慧,这对我们组也是一种鼓舞和激励。”实际上,我的研究并不是开拓性的,是海尔默特组研究的进一步拓展,但好的导师总会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学生及时的鼓励。 ![]() 图4. 1992年12月16日,林斯托夫教授作为联合培养导师,为张希撰写的博士学位论文评语 回国前,海尔默特送给我一份礼物,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衫(图5),但它是唯一的,因为上面印着我在德国学习期间取得的研究成果的示意图。我尤其喜欢T恤衫上面印有的一句歌词:“永远看到生活中光明的一面”(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我们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学会以积极的思维方式面对科研中出现的问题,以乐观的态度拥抱生活,这是第一次留学期间导师给我上的最后一课。 ![]() 图5. 1993年8月,张希与林斯托夫教授(右)会后共游桂林漓江。那日,张希身着林斯托夫教授早先赠送的白色T恤衫,上面印着张希在德国的研究成果以及一句歌词: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 再次访学德国时,海尔默特问我“你的幸运年份是哪一年?”我说,是1992年,那年底我学成回国,博士毕业,并光荣地成为了吉林大学的一名教师。于是,海尔默特带我在他家地下室的酒窖中,找出了一瓶1992年生产的白葡萄酒送给我(图6)。酒瓶上贴着学生专门为他设计的标签,是他主要科研成就的概述。在标签的右上部分有一句德文:“Das Ganze ist mehr als die Summe seiner Teile”(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是海尔默特非常推崇的东方智慧,也是他超分子思想的哲学表达:基于分子识别和分子自组织的相互作用,可以构筑各种各样的超分子体系,它们具有有序性与流动性相结合的特点,功能产生于组装之中。 ![]() 图6. 林斯托夫教授赠予张希的一瓶1992年产葡萄酒的瓶身标签,这是林斯托夫的学生专门为他设计的,印有他毕生的科研成就的示意图。在标签的右上部分有一句意为“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德文 对海尔默特在超分子体系方面的研究成就,可以从不同角度加以总结概括。以我之见,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引入了“柔性间隔基”的概念。譬如,早在1975年,海尔默特提出了高分子药物的设计思想(图7),其中化疗药物可以通过柔性间隔基连接到高分子主链,连接基团可以具有pH响应性或酶响应性,在生物体内微环境作用下发生断裂,从而释放药物;可以在高分子主链上引入特异性的识别基团,增强药物定点输运的能力;如果高分子主链的水溶性不够好,可以引入增加溶解性的基团等等。时至今日,这些朴素实用的思想仍是高分子药物设计的指南。又如,在高分子液晶中,主链倾向于无序,侧链倾向于有序,存在着有序与无序的矛盾。为了解决此矛盾,海尔默特早在1978年,通过引入柔性间隔基,以减弱主链和侧链的相互影响,据此设计和合成了一系列高分子液晶材料,建立了聚合物液晶的分子工程学。再如,从20世纪八十年代中叶起,他将柔性间隔基引入到两亲性高分子的设计和合成中。这些两亲性高分子可以在水溶液中自组装成囊泡结构,兼具有序、流动和稳定的特点,提供了新型的药物载体和疫苗载体;这些高分子还可以在界面形成有序薄膜,实现界面分子识别和功能组装,制备有序薄膜材料与器件。这些思想和成果是海尔默特留给这个世界的宝贵科学遗产。 ![]() 图7. 林斯托夫教授1975年提出的高分子药物设计思想(摘自:J. Polym. Sci. Polym. Symp. 1975, 51, 135.) 海尔默特始终倡导开放的国际学术交流与合作。他曾帮助我们组织了两次“功能自组织体系长春夏季研讨会”,五次超分子体系国际香山科学会议(图8)。在每一次召开香山科学会议前,我们都会与海尔默特面对面地讨论会议主题,如“从分子构筑到功能组装”,“搭建生命科学与材料科学之间的桥梁”,“多层次的分子组装体:构筑、动态与功能”等,并围绕主题从全世界邀请最合适的报告人。会议既分享最新的研究成果,又充分讨论未来的发展动态和趋势。令人欣慰的是,许多与会者在这些会议上相识,从此开始了富有成效的合作研究,一些合作成果有力地推动了超分子科学的发展和进步。 ![]() 图8. 2001年10月,功能超分子体系国际香山科学会议部分参会教授(左起:张希,Andre Laschewsky,Jean-Marie Lehn,George. M. Whitesides,沈家骢,Helmut Ringsdorf) 每次会议前后,我们交流和讨论的许多内容都超越了会议主题的本身。有一次,在会间喝咖啡时,我们就科研组织形式热烈讨论。海尔默特用简单的图示在餐巾纸上表达着他的看法(图9)。他认为,如果研究组里每个人的研究方向完全独立,或是完全交叠,这都不利于科学研究的健康发展。理想的情形是部分交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研究专长,独立工作,同时又相互学习、交流合作,共同完成一些自己无法独立完成的研究。另外,研究组人员的结构应该是动态的,包括固定的人员、流动的博士生、博士后和访问学者,以保持研究组的创新和创造活力。 ![]() 图9. 2001年10月25日,林斯托夫教授关于科研组织方式(左)以及研究人员结构动态性(右)建议的手稿 在海尔默特推动下,我与德国明斯特大学应用物理所的Harald Fuchs (哈拉尔德·富克斯,202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和迟力峰教授(后回国任教于苏州大学,202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开始合作,并共同承担了一个中德跨学科长期支持的重大项目。因此,我有机会与学生们一起去德国交流访问,并带他们到美因茨拜见他们的“师爷”海尔默特。一到美因茨,海尔默特热情地为同学们当导游(图10),介绍美因茨老城的历史和文化。 ![]() 图10. 2009年11月,林斯托夫教授为同学们当导游,介绍美因茨老城的历史和文化。 晚饭之后,海尔默特组织同学们玩陀螺游戏(图11),因他有收集陀螺的爱好,几百个陀螺来自世界各地。陀螺游戏分成两轮,一轮是:每个人用同一个陀螺,旋转计时,以体现公平性;另一轮是:每个人自己选择一个陀螺,旋转计时,寓意每个人都需学会选择。我们知道,选择有时比努力更重要。两轮游戏计时相加,按时间长短排序。海尔默特准备了三份小礼物,他问大家应该奖励谁?同学们都说:当然是计时最长的前三名。海尔默特反问我:第二和第一相差很大吗?要注意给每一个学生机会。最终讨论的结果是,第3名得一等奖,第9名得二等奖,第5名得三等奖。在好玩的游戏中,海尔默特传达了他的教育理念,有教无类,与孔夫子的教育思想如出一辙。 ![]() 图11. 2009年11月,张希带领学生去德国拜访林斯托夫教授,并在他家里玩陀螺游戏 有一次,我去德国明斯特大学访问,恰好海尔默特出差在外,本来以为那次没有机会见面了。在我结束访问即将回国前一天,Harald Fuchs教授突然找到我,说第二天海尔默特会从波鸿坐火车到科隆转车,希望我从明斯特出发,也到科隆转车,这样就可以坐同一班火车从科隆去法兰克福。迟力峰说,她也很久没见到海尔默特了,要陪我一起在火车上和海尔默特相聚。当天我和迟力峰的行程稍快,到了科隆的火车站,迟迟没有见到海尔默特,有些失望地上了车。想不到又过了一会儿,海尔默特拖着行李箱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车厢,原来他的火车晚点了,他匆匆忙忙地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了车。我们就这样在火车上相聚,热烈拥抱,热情畅谈,不知不觉就抵达了法兰克福机场。又一起在机场饭店里继续交流(图12),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工作聊到家庭,直到晚上7点,同海尔默特说再见,他回家,我回国,我们依依惜别。 ![]() 图12. 张希向林斯托夫教授介绍中德合作项目的最新成果 我自己得益于中德间的交流与合作,也希望拓展这种交流,惠及更多的中德青年学者。在双方化学会和基金委的支持下,我在2006年在德国组织了首届中德化学前沿论坛,面向年龄小于40岁的青年学者。论坛安排一场晚宴后的讲座, 拟请资深的德国教授与大家分享研究体会和教育思想。德方的会议主席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当然是海尔默特;他们马上回复,海尔默特最合适,说他似乎是“科学教父”,退休之后仍一直致力于鼓励和支持青年学者。报告后,海尔默特专门与中国的与会者合影(图13),还特意俏皮地躲在我的身后,并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在背后关注我,是否继续走在科学和教育的正确道路上。中德化学前沿论坛分别在中国和德国召开了很多届,一些中德的青年化学学者,通过这一系列会议相识、相知,找到需要合作才能解决的问题,开始了愉快的交流合作。 ![]() 图13. 2006年5月,林斯托夫教授与首届中德化学前沿论坛的中国与会者合影(参会的代表中,当年的五位青年教师张希、高松、周其林、吴骊珠和周翔,已先后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2011年是国际化学年,我带领中国高分子代表团访问美因茨,参加中德双边高分子会议(图14),会议在马普高分子所施陶丁格报告厅举行。会后应海尔默特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他首先把我们请到他家楼下的酒窖,问大家的生日,顾忠伟老师年龄最大,出生于1949年,海尔默特于是找出一瓶1949年的酒,可惜里面有很多絮状沉淀,已经变质了。陈学思老师在我们代表团中第二年长,出生于1959年,海尔默特就找出了一瓶1959年的酒,他提到为了保存这瓶酒,已经换过一次瓶塞,让我们观察这第二个瓶塞,也已经快被浸润完全了,此时立刻品尝味道一般,摇晃一会儿之后再喝就很美味。那天晚上,我们一共品尝了10瓶白葡萄酒,年份跨越50年。晚宴结束时,海尔默特又找出了1989年中国高分子代表团送给他的一瓶茅台酒,大家一起品尝,印象中陈学思老师喝的最多。那是非常美好的回忆,是中德友谊和文化交融的夜晚。 ![]() 图14. 2011年11月,参加中德双边高分子会议的中国代表。左起:陈国强、李子臣、史林启、顾忠伟、张先正、陈红、张希、申有青(202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学思(2019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海尔默特非常善于利用各种漫画来表达他的思想,深入浅出,寓教于乐。他经常提醒我们要“跳出藩篱,打破陈规”(Think out of the box,图15)。因为只有敢于跳出固有思维的藩篱,打破陈规,跨越边界,才能产生原创的思想,孕育重大成果。海尔默特1988年和1990年在《德国应用化学》(Angewandte Chemie International Edition)上发表过两篇重要综述论文,我既喜欢读正文,又喜欢读引文和注释部分,我想编辑一定对他有特别的偏爱,允许他在此部分加入了许多历史和漫画,反映他的教育思想、科研理念和哲学思维。 ![]() 图15. 林斯托夫教授的漫画,鼓励我们跳出藩篱、打破陈规。此漫画原为黑白,后来被林斯托夫教授改成了彩色 2015年,86岁高龄的海尔默特最后一次来中国交流访问,我们在清华大学为他举办了专场学术报告会(Helmut Ringsdorf Symposium,图16),以感谢他为中德教育、科技交流和合作做出的重要贡献。会上,吉林大学沈家骢老师、中科院化学所朱道本老师、复旦大学江明老师、中科院理化技术研究所佟振合老师、北京大学周其凤老师等分别分享了他们与海尔默特交往和合作的故事。其间,海尔默特以“Art is I, and Science is We”(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为题做了一场精彩的报告。这也是我经常引用的至理名言。艺术是我,因为艺术作品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而科学是我们,因为科学需要交流与合作。我们每个人可以是某个方面的专家,但不可能是所有方面的专家。合作可以简化难题,合作可以提高效率。 ![]() 图16. 2015年7月28—29日,在清华大学召开的Helmut Ringsdorf Symposium与会者合影。前排左起:张希、周其凤、沈家骢、高蒨、Helmut Ringsdorf、江明、朱道本、佟振合、王治强、王训;二排左五:迟力峰 在清华大学专场学术报告会期间,海尔默特和沈家骢老师都住在清华大学的丙所,早晚都有很多自由交流、共叙友谊的时间。有一天早上,我去丙所接海尔默特和沈家骢老师来化学馆开会。两位老师一起问我:“你记不记得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我只知道1988年“自组织体系研讨班”之后的故事。海尔默特以为,他认识沈家骢老师是在1986年于北京召开的中德双边高分子论坛,但沈家骢老师说他并没有参加那个会议。沈家骢老师又提到另一个在日本召开的会议,海尔默特却说他没有参会。随着海尔默特的离去,两位老师如何相识也成为了永恒的谜。来时不问归路。最重要的是,海尔默特和沈家骢两位老师为中德合作埋下的友谊种子在继续发芽和成长。 2019年8月,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合作者和朋友齐聚德国美因茨,庆祝林斯托夫教授90华诞。我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参加聚会,如今天人永隔,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我爱人林志宏代我专程赴德参加了聚会,她曾在海尔默特组做博士后研究,也是海尔默特的学生。海尔默特向来宾们介绍林志宏时,特意说:“Lin is not a representative of Xi, and she is a guest of honor”(林不是希的代表,而是贵宾)。海尔默特还专门拿出昔日影集,找到我当年的照片,指着我的照片,留下珍贵的一瞬(图17)。 ![]() 图17. 2019年8月,林斯托夫教授90岁生日,他指着未能到场的张希的照片一起合影。前排为林斯托夫教授夫妇;后排左一为林志宏博士(张希的爱人),后排右一为迟力峰 与海尔默特交往35年,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如海尔默特讣告上所言(图18):“他怀着感激之情度过了他多彩、充实和快乐的人生——我们对此同样感激。然而,终有无限悲痛告别的来临。”海尔默特留存给我们的,不仅有他创造的新知识,还有他的研究思想,更让我们记住了:这世界上曾有过一位至臻、至诚、有趣的人。 ![]() 图18. 2023年3月,林斯托夫教授讣告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