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明院士 | 一面之缘,毕生难忘:追忆为中国学人走向世界“正名”的吴家玮先生 桑榆恰是叙旧时之十六 一面之缘,毕生难忘 ——忆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吴家玮教授 江 明 (2026年3月1日完稿于纳雅斋) 吴家玮(Chia-Wei Woo,1937-2025),出生于上海,1949年移居香港,1955年赴美国留学,1966年获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1974至1979年担任美国西北大学物理及天文学系主任。1983年任旧金山州立大学校长,是美国第一位华裔大学校长。1988年,任香港科技大学创校校长。 ![]() 吴家玮先生(1937—2025) 去年三月,春寒料峭,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消息:著名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吴家玮先生,在美国与世长辞。那一刻,我怅然若失。其实我与吴先生,此生仅有48年前的匆匆一面之缘,甚至未曾直接交谈过。但我一直从内心钦佩和敬重他。后来,从友人悼念的文字中得知,吴先生已出版三本自传(图1)。我当即购来捧读,仿佛是以这种无声的方式,与他作一场迟来的叙谈。如今,断断续续将三本书读完,窗外又已是阴雨绵绵的三月天了。先生的周年祭近在眼前,提笔写下这些文字,聊作心香一瓣,寄托追思。 ![]() 图 1. 吴家玮著《洋墨水》《红墨水》《玻璃天花板》,海天出版社,2022年 我与吴先生仅有的一面之缘,就是在那个1978年的初冬。当时复旦大学首批公派出国人员的名单已经确定,但大家对于如何联系国外学校,如何选择专业和导师,出国后如何适应生活和启动工作等,一派茫然。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谢希德副校长请来了正在国内访问的吴家玮教授,与我们这群即将踏出国门的“年轻人”见面。那天,物理系二楼的那间“贵宾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吴家玮,是我此生见到的第一位“美籍华人”学者。他只比我年长一岁,却已是世界知名学府的系主任,而我,还是个未曾迈出国门、不谙世事的小助教。即便他就那样真切地坐在我们中间,近在眼前,我却总觉得,他和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他用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向我们问好。接着,便满怀激情地谈起,他是多么迫切地期待并欢迎我们前往美国学习!他说,这次回国四个月,他不仅与中科院物理所开展科研合作,更是在竭尽全力促成邀请所里的几位学者前往美国西北大学访学,而且全部费用将由美方承担。天下竟有这等好事?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说,他的夫人,已在物理所为中青年学者们办起了英语突击班,就连他尚在读中学的儿子,也当起了义务助教。仅仅这几句平实的开场白,瞬间便消融了那层无形的隔膜。他不再遥远,他是一位可以托付、值得信赖的真诚朋友!他为我们讲解美国大学的历史、地理分布、研究生教育、博士后制度,还有更重要的,如何与美国教授联系,争取offer……一连两个小时,滔滔不绝,那份毫无保留的热心与真情,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接下来的互动,大家提问踊跃,他给我的印象是,有问必答,无所不知。我至今仍清晰记得,一位同事问道:“我的专业是高分子,有人建议我去麻省大学,您看如何?”他略一思索,答道:“麻省大学综合排名不高,在美国地位很是一般。但它的高分子专业,却是全美最好的之一。美国那些顶尖的大学,高分子专业反而不强,原因是……”我虽是这个专业的,但当时对大洋彼岸的学术环境近乎一无所知,听了他的回答,颇感意外。多年之后,我才体会到,他这位“隔行”的教授给出的回答是何等精准!自那次座谈会后,“吴家玮”这个名字,便牢牢记在了我的心里。 吴先生的三本自传分别记录了他的人生三部曲:十七岁赴美求学,到二十八岁获得博士学位,这是啜饮“洋墨水”的青春岁月;博士毕业后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做博士后,到三十六岁在美西北大学任物理及天文学系主任,这是舞弄“红墨水”的奋斗年华;最后,是打破“玻璃天花板”,四十五岁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华人大学校长(加州旧金山州立大学)的巅峰时刻。这是一位杰出学者不凡的奋斗史诗,但书中听不见豪言壮语,看不见职场风云的刻意渲染。只觉得作者像一位久别重逢的知心老友,将他的故事向你娓娓道来,坦诚,平和,又有温度与力量。三十三年的风雨历程,化作千页文稿,百万余字。难怪书里提到,他夫人曾笑问:“谁有耐心看这些?”故事似乎讲得过于细腻了。我年事已高,眼力不济,只能精读与浏览相结合。但书中关于1978年他与夫人奔波于北京、上海数月,以及后来在美国为促成、安排中国学者访学的那两章,我却是反复品读了的。在此期间,他为当年我国“大批派出访问学者”这一伟业,作出了一项旁人无法替代、至关重要的贡献。他自己也在书中写到:“(在国内)四个月来令我最有成就感的,也是最有迫切感的,是怎么能尽我的微力协助中美两国学术交流的启动”。 吴家玮的心血没有白费。1978年12月27日,中美正式建交前夕,首批52名中国公派访问学者抵达美国。这是中国学术界打开国门的破冰之旅。这事意义重大,当时国内外媒体也广为报道,后来有很多研究论文和专著发表[1]。但一个多月后的另一件意义非凡的好事,却鲜有人知。1979年2月11日,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8名中青年学者抵达美国,开始了他们在美国西北大学物理系的访学研究(图2)。这事也有开创性意义,因为他们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民间”“自费”出国的访问学者团,在美访学的全部费用都是对方教授承担[2]。这在今天虽说已是常态,但在47年前可以说是“惊天骇俗”之举。那时,国内外学术隔绝数十年,国外教授对中国学者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哪位教授愿意把可贵的科研经费花费在这样的“高风险投资”上呢?为实现这样的创举,系主任吴家玮既要说服他的同事和上级,还要获得国内中央的批准,所付出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那8位同仁不负众望,“工作勤奋过人,为人温和友善。这一切都令邀请他们来访的教授们喜出望外”。其中王鼎盛后来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还有两位后应吴家玮所聘,参与了香港科技大学的创建。中国访问学者的优秀潜质和表现,逐步成为国外学界的共识,到八十年代,由对方教授承担费用的“自费公派”逐步成为出国留学的主流。 ![]() 图2. 1979年2月15日在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博物馆(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前,8位学者与吴家玮。从左至右:吴家玮、沈觉涟、林磊、郑家祺、顾世杰、钱永嘉、程丙英、李铁成、王鼎盛[2] [1] 钱江,1978留学改变人生,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 [2] 后来决定,这些学者中的6人由美国西北大学资助进行为期2年的访学研究;另2人(至少第一年)由中科院资助.据吴家玮说(2009年3月24日,采访于香港),他以西北大学尚未使用的资金,邀请了两位复旦大学的访问学者.详见《科学文化评论》第7卷第2期(2010):84-94. 读《红墨水》还有一个令我惊喜的“发现”,解了我几十年的疑惑。我们是在1978年9月参加首次全国出国外语统考的,到最终成行,大约有半年光景。那段时间,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困扰着我们:我们究竟以何种身份出国?若称“访问教授”(visiting professor),实在愧不敢当。虽然我们都是“老大不小”的中青年学者了,却几乎是清一色的仅有本科学历的讲师、助教。我当了二十年助教,当时连讲师都还不是。有国外教授在信里称我们“研究伙伴”(research fellow)或“研究工作者”(research worker),又觉得太空泛。请示上级,一直没有明确答复。直到临行前,领导才告知,以后大家统称“访问学者”(visiting scholar)。我们都觉得这个称呼好,体面,大气,又有弹性。实际上,在当时的西方科学界,这只是一个偶见的、不成文的称谓,仿佛专为中国学者设计的一般。不仅我们沿用至今,国际上竟也逐渐接受了这一通称。直到读了《红墨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恰如其分的名分,竟是吴家玮先生“发明”并“越级上访”争取来的! 书中写道,1978年,吴家玮在国内时听说,美国斯坦福大学准备接受中国公派学者,给出的名义竟是“非注册研究生”(non-matriculated graduate students)。先生对此“感到失望,甚至气愤”!他写道:“怎么能让他们作出这样的安排?给我国资深人员这样的身份,简直是侮辱!”于是,他下定决心,要为中国学者“正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灵感与智慧,他想到了“visiting scholar”这个绝佳的称谓。然而,提议上报后,“上面”竟不愿采纳,或许是有人觉得“学者”一词不够“革命”吧。他不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物理所管惟炎副所长的沟通和陪同下,他“越级上访”,见到了当时主管科教工作的国务院副总理方毅。最终,这个称谓得到了最高层的首肯,正式确定下来。作为1979年首批赴英国的学者之一,我深切体会到,吴家玮先生此举,对中国科学界走向世界,可谓是功德无量。 《红墨水》中,吴先生也记叙了1978年冬访问复旦的日子。“复旦大学是华东第一名校......校园里的大楼三十年没有整修,陈旧不堪。当时物理系......有一间体面的会客室......谢希德清楚外国情况,对国内的情况表示歉意。”我这个老复旦人读到这里,抚今追昔,真是无限感慨。为何当年物理楼里的那场报告,能让我们终身难忘?也可从书中找到答案。当年,为了让与世隔绝多年的中国学者,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对美国教育有一个正确而清晰的概览,吴先生做了极其精心的准备。这场报告,他在北京讲,在上海讲,只要有人邀请,他便去讲。他自己都记不清讲了多少次,陪同他的同志说:“讲了四十七次!” 吴家玮先生在《玻璃天花板》的末尾写道,正当他在美国旧金山州立大学校长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誉满学界之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响应了“来自故乡的洪亮呼唤”,踏上了创建香港科技大学的崭新征程。许多人对此无法理解——那时他已经在美国奋斗了三十三年,在美国“上层社会”如鱼得水,从任何角度看,他都是最应在那里“落地生根”的人;可他,偏偏选择了“落叶归根”。然而,读完这三本书,你必定会明白,无论吴家玮先生的言谈举止甚至思维模式如何“全盘西化”,他胸膛里跳动着的,永远是一颗炽热的中国心。 ![]() 吴家玮先生与香港科技大学校园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