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楼道邻居、诺奖得主“科学毕加索”德金先生 在德金学派视野中的软物质科研掠影 —追忆Pierre-Gilles de Gennes(德金)先生与他的指引 李敏慧 2025年5月30日 星期五 昨天,2025年5月29日(星期四)是法国天主教的耶稣升天节(Ascension),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特别想起Pierre-Gilles de Gennes先生。他的名字Pierre-Gilles从法语音译为皮埃尔-吉勒,他的姓de Gennes音译成中文比较难,网络上维基百科翻译成德热纳,与法语读音相去甚远,不太合适。复旦大学的江明院士和我通微信时称他为德金,我觉得不错,就让我们用德金先生称呼他吧。他是在2007年的耶稣升天节1 后的星期五,5月18日逝世的,享年七十四。法国人通常会在耶稣升天节后的周五请一天带薪假,休一个四天的长周末。2007年5月16日星期三,我还在居里研究所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的楼道里碰见他,并互道了早安,仅仅5天后的5月21日周一回来上班,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和我们永别了。Pierre-Gilles de Gennes先生、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因为在液晶和高分子领域做出的杰出贡献,他一人单独获得了1991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被称为软物质科学之父。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写下这篇小文,回忆在法兰西科研生涯里经历的几个从实验化学到理论物理跨界合作的故事,谨此致敬德金先生在天之灵。 1997至2014年,我在法国巴黎居里研究所2 (Institut Curie)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Laboratoire Physico-Chimie Curie)工作。实验室就在当年巴黎大学为玛丽・居里建造的实验楼里,现在除了其第一层为居里博物馆,其他地方都活跃着当代的科研人员。2002年,德金先生从巴黎物理化学学校(ESPCI3)的校长职位退休,被请到居里研究所做科学顾问。据说居里研究所的主席为他在自己办公室旁边准备了一间高级的办公室,但他希望和科研人员在一起,于是将办公室选在了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我也因此荣幸地和他做了5年的楼道邻居,他的办公室位于居里楼三楼,是上楼梯后左转第一间,我的办公室在上楼梯后右转第一间(见图1的解释)。那段时间他的主要研究兴趣是生物物理和神经科学。2002年他到居里所的时候已经知道患了癌症,但他一直工作到去世的前两天,即2007年5月16日星期三。 1. 天主教的耶稣升天节,每年对应的阳历日期不固定,但一定是5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四,2007年是5月17日. 2. 巴黎居里研究所(Institut Curie, https://curie.fr/)是玛丽·居里创立的为公益事业服务的私立基金会,领导机构由主席和主席团组成,它下面有一个研究中心和一个主攻癌症的医院. 3. https://www.espci.psl.eu/en/. ![]() (A) ![]() (B) ![]() (C) 图1.(A)巴黎市居里街1号(1 rue Pierre et Marie Curie)居里楼(Pavillon Curie)老楼的老照片。老楼于1914年建成。它坐南朝北,西边(右侧)还连着建成于1930年代的居里楼新楼。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占据了这两栋楼的大部分地方。老楼一层现在为对公众开放的居里博物馆。(B)居里楼老楼的近照。(C)居里楼老楼的南侧,面对居里花园。三楼北边(图B)在2015年以前是实验室,三楼的南面(图C)是办公室。图B三楼右边那个椭圆窗对应的南面的办公室就是德金先生的办公室(在图C三楼、左起第一棵树后面),我的办公室在左边那个椭圆窗对应的南面(在图C三楼、左起第二棵树后面) 一.初至法国:从萨克雷研究中心到居里研究所 我在清华大学化学工程系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之后,于1989年5月29日自费到巴黎留学,在法国原子能署(CEA)的萨克雷(Saclay)研究中心攻读博士学位。我的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用中子散射实验证明德金先生提出的主链型液晶高分子构象的发卡(hairpin)模型 4。我的导师让-皮埃尔·科顿教授(Jean-Pierre Cotton5)是法国原子能署的研究主任、国际著名的小角中子散射专家,他长期和德金先生合作,用小角中子散射研究各种高分子的链构象(分子构象,通俗地说就是分子的形状)。参与这些合作的还有一位国际著名的液晶化学家帕特里克·凯勒教授(Patrick Keller),他是世界上首次合成出铁电液晶分子(Ferroelectric liquid crystals)的三个化学家之一6。德金先生非常重视与实验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合作。我的博士论文工作是合成主链型液晶高分子,然后用中子散射和X光散射研究其分子链的构象。为此,需要同时合成普通的主链型液晶高分子和相应的氘代液晶高分子。因为氢原子核里没有中子,而氘原子核里有一个中子,所以氘代高分子和普通高分子对中子的散射能力相差很大;但同时它们的物理化学性质又是类似的。这样,氘代高分子混合在普通高分子里,就能被小角中子散射检测出来,由此可以通过二维衍射成像,测量高分子链在不同方向上的尺寸。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跨学科合作课题。博士论文期间我们发表了三篇文章: [1] Li M.-H., Brûlet A., Davidson P., Keller P., Cotton J.-P., Observation of hairpin defects in a nematic main chain polyester, Phys. Rev. Lett. 1993, 70, 2297-2300. [2] Li M.-H., Brûlet A., Keller P., Strazielle C., Cotton J.-P., Study of the transesterification of a main chain mesomorphic polyester by small angle neutron scattering, Macromolecules 1993, 26,119-124. [3] Li M.-H., Brûlet A., Cotton J.-P., Davidson P., Strazielle C., Keller P., Study of the chain conformation of thermotropic nematic main chain polyesters, J. Phys. II France 1994, 4, 1843-1863. 回头看,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我是化学学生,读博士期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居然是在物理学杂志上!这正是德金先生倡导的法国当年软物质领域跨学科、多学科交叉合作的一个典型的例子。 4. P. G. de Gennes, in Polymer Liquid Crystals, edited by A. Ciferri, W. R. Krigbaum, and R. B. Meyer (Academic, New York, 1982), Chap. 5. 5. Annie Brûlet, Mohamed Daoud & Bernard Farnoux (2016) Jean-Pierre Cotton (1941–2016), Neutron News, 27:3, 33-34, DOI: 10.1080/10448632.2016.1197607. https://www.sfphysique.fr/vie-de-jean-pierre-cotton-physicien-au-service-des-polymeres/ (French version). 6. Meyer, R. B., Liebert, L., Strzelecki, L., & Keller, P. (1975). Ferroelectric liquid crystals. Journal de Physique Lettres, 36(3), 69-71. 我第一次见到德金先生是在1993年4月底,那时我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刚刚结束,第九届国际小角散射大会7在我就读博士的法国原子能署萨克雷(Saclay)研究中心召开,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不久的德金先生是特邀嘉宾,做了大会报告。会议期间还有一个德金先生和青年学生学者互动环节,他高大清瘦,手里总夹着一只雪茄,一派绅士风度而且很和蔼。我向他提了一个有关热致型液晶高分子有没有应用前景的问题。他的回答我至今还记得清楚,他说,溶致型主链液晶高分子的应用实例有美国杜邦公司的Kevlar(凯夫拉)。热致型液晶高分子可能会因为价格太高,应用开展起来比较难。但是在亚洲,比如日本还是可能的。我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因为看到我的亚洲面孔而特意说的。这是我和大师的第一次对话。如今,组织那次会议的大部分同事都已退休,很难找到当时开会的照片了。这里借用巴黎皮埃尔-吉勒·德金研究所(Institut de Pierre-Gilles de Gennes)大楼入口处的一张他的照片吧(图2)。 ![]() 图2. 巴黎皮埃尔-吉勒·德金研究所(Institut de Pierre-Gilles de Gennes)大楼入口处德金先生的照片 1994年我考上了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研究员职位,工作的第一个实验室在波尔多。1997年为了家庭团聚,我向CNRS申请调往巴黎,我很幸运地被巴黎居里研究所的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接受了,当时的实验室主任是软物质和生物物理学家雅克·普霍(Jacques Prost⁸)教授。指导过我博士论文中化学工作的凯勒教授已经在该实验室建立了一个化学课题组,我加入了他的课题组。也正好在1997年,德金先生提出用热致型液晶高分子来实现仿生肌肉(Artificial Muscle)的设想⁹,我们课题组马上就开始了化学合成和材料设计工作,希望实现德金先生设想的仿生肌肉。我非常开心能加入这项课题,这不就是研究热致型液晶高分子的应用吗!经过几年的努力,我们成功地制备出了德金先生预言的具有层状结构的液晶弹性体仿生肌肉,还制备了比热刺激响应速度更快的光响应的软驱动器。下面是几篇代表性文章: [4] Li M.-H., Keller P., Yang J.-Y., Albouy P.-A., An artificial muscle with lamellar structure based on a nematic triblock copolymer, Adv. Mater. 2004, 16, 1922-1925. [5] Li M.-H., Keller P., Li B., Wang X., Brunet M., Light-Driven Side-On Nematic Elastomer Actuators, Adv. Mater. 2003, 15, 569-572. [6] Li M.-H., Keller P., Artificial muscles based on liquid crystal elastomers, Phil. Trans. A. 2006, 364, 2763-2777. 7. 9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mall Angle Scattering(1993年4月27-30日在Saclay,法国). 8. 普霍先生是我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委员会的委员之一.Jacques Prost音译是雅克·普霍,Prost里的st,法语不发音. 9. (a) De Gennes, P. G. (1997). A semi-fast artificial muscle.CR Acad. Sci. Series IIB,324, 343-348. (b) De Gennes, P. G., Hébert, M., & Kant, R. (1997). Artificial muscles based on nematic gels. In Macromolecular Symposia (Vol. 113, No. 1, pp. 39-49). Basel: Hüthig & Wepf Verlag. (c) Hébert, M., Kant, R., & De Gennes, P. G. (1997). Dynamics and thermodynamics of artificial muscles based on nematic gels. Journal de Physique I, 7(7), 909-919. 软驱动器(Soft actuator)比仿生肌肉(Artificial Muscle)更广义一些。2015年以后,得益于几个关键液晶单体的商业化和液晶高分子合成及取向新方法的开发,用液晶弹性体制备软驱动器的研究在国际上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究其驱动的原理,还是基于早期德金先生的理论模型和我的博士导师科顿实验室1985至1995年间对液晶高分子构象研究的成果10。 二.居里研究所的学术滋养与岁月流光 2004年起,我开始研究融合了溶致液晶和热致液晶结构的高分子自组装体。当时向巴黎市政府申请到了一个博士后的资助,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毕业的杨晶博士11得到这个博士后职位。2005年我们发表了第一篇拥有热致向列相液晶(nematic)结构的分散在水中的高分子囊泡12 。2007年我与上海有机所的曹阿民教授合作,报导了具有热致近晶相液晶(smectic)结构的高分子纳米纤维13。曹老师的学生贾林14之后也来居里研究所跟随我做博士后研究,我们又在高分子囊泡上也观察到近晶相结构,并且发现此时的囊泡形状不再是通常的圆球形,而是椭圆球。我非常想得到一些理论解释,当然想去向德金先生请教,况且他还“近在咫尺”,但那时他身体已很不好,又怕打扰他。于是我先把想法告诉了我的实验室同事、理论物理学家弗朗索瓦兹·布罗夏尔-维亚尔(Françoise Brochard-Wyart)教授(图3),她是德金先生的学术同事和生活伴侣。我准备了一个实验小结(图4),请弗朗索瓦兹在德金先生身体允许并有空的时候转交给他。 ![]() 图3. 弗朗索瓦兹(Françoise Brochard-Wyart)近照。照片来自2025年居里研究所官网 10. Cotton, J. P., & Hardouin, F. (1997). Chain conformation of liquid-crystalline polymers studied by small-angle neutron scattering. Progress in Polymer science, 22(4), 795-828. 11. 杨晶现在是北京化工大学教授. 12. Yang, J., Lévy, D., Deng, W., Keller, P., & Li, M. H. (2005). Polymer vesicles formed by amphiphilic diblock copolymers containing a thermotropic liquid crystalline polymer block. Chemical Communications, (34), 4345-4347. 13. Piñol, R., Jia, L., Gubellini, F., Lévy, D., Albouy, P. A., Keller, P., Cao, A. & Li, M. H. (2007). Self-assembly of PEG-b-liquid crystal polymer: the role of smectic order in the formation of nanofibers. Macromolecules, 40(16), 5625-5627.
![]() 图4. 2007年4月24日我请弗朗索瓦兹转交给德金先生的实验小结的第一页和post-it(便利贴) 几天后德金先生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随手拿起一张已打印用过的A4纸,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地写、画,给我解释他的想法(图5)。他先根据我们的实验结果,画出了高分子纳米纤维的结构示意图。然后解释他对高分子囊泡结构的想法,图5里文字的中文翻译和解释如下: POLYMERSOME 高分子囊泡,他在表示囊泡的球上还画了四条线,表示近晶相(smectic)结构。 vérifier qu'il est creux 先确认它是空心的。 si oui: singularités polaires 如果是,那么其极端处一定有奇点P。 + éventuellement empilements Apolloniens 还可能有阿波罗尼奥斯堆叠。 我听得半懂,又不好意思问太多,他那时受癌症的煎熬,人很瘦了。我告诉他冷冻电镜照片证实了囊泡结构是空心的,并且只有一层由两亲性聚合物构建的双高分子膜。他说,需要做些计算,你去和普霍(Jacques Prost)讨论一下。我有点紧张地道了谢走了,甚至忘了请他把他写画的A4纸给我。一个多月后,他逝世了,弗朗索瓦兹整理他的办公桌时看到这张纸和我请她转交的实验小结放在一起,善解人意的弗朗索瓦兹专门把这张德金先生的亲笔手迹送给了我,这成了我的珍藏,记录着我对德金先生永恒的纪念(图5)。 ![]() 图5. 2007年4月底Pierre-Gilles de Gennes的笔迹(左)及其复制(右)。右图中括号里是英文翻译 2002年起普霍教授接任德金先生出任巴黎物理化学学校(ESPCI)的校长,那天我从德金先生办公室出来,就马上写邮件给普霍校长约时间讨论。很快他就让我去ESPCI校长办公室找他。他告诉我,有个叫马克·博威克(Mark Bowick)的美国教授(当时任教于Syracuse大学物理系),一定对我的问题感兴趣并且能帮助我,他现在正好和夫人一起访问居里研究所,和我们实验室主任让-弗朗索瓦·若阿尼教授(Jean-François Joanny)正在开展合作。于是转了一圈回到实验室,通过若阿尼主任我第一次见到了博威克教授。我们讨论了一次,博威克就回美国了。接下来我们通过Skype交流了多次,之后我又专门请他来巴黎访问一周,一起讨论。我是研究高分子和液晶化学的,博威克当时刚刚从高能物理转向凝聚态物理,这次从实验化学到理论物理的跨界交流,一开始难度不小。我们的第一篇合作文章于2009年发表在刚创刊不久的软物质杂志𝑆𝘰𝘧𝘵 𝑀𝘢𝘵𝘵𝘦𝘳 ¹⁵上(图6)。虽然之前这篇文章被一些大刊拒之门外,但是我对合作成果和文章写作都非常满意。 15. Jia, L., Cao, A., Lévy, D., Xu, B., Albouy, P. A., Xing, X., Bowick, M. J. & Li, M. H. (2009). Smectic polymer vesicles. Soft Matter, 5(18), 3446-3451. ![]() 图6. (A)两亲性嵌段液晶高分子的结构。(B)液晶高分子均聚物的偏光显微镜织构照片,小角X光衍射照片及其结构示意图。(C)具有热致近晶液晶序的高分子囊泡(Smectic polymer vesicle)的示意图,b图显示了椭球端部德金先生说的奇点,正如高斯-博内-庞加莱定理所要求的那样,球形拓扑表面上的近晶序在极点必须出现总荷为+2的取向缺陷(Smectic order on a surface with spherical topology must exhibit orientational defects of total charge +2, as required by the Gauss–Bonnet–Poincaré theorem.) 随后,我的另一位博士后徐兵16,又合成了新的两亲性嵌段液晶高分子,我们发现了新的带棱角的多面体近晶高分子囊泡(Faceted smectic polymer vesicles),成果于2009年6月应邀在英国皇家化学会的一期法拉第讨论会上展示,并发表在期刊Faraday discussions 17上。这时期,博威克专门问我是否同意邀请当时他们系里的年轻老师邢向军18加入我们的合作,我说欢迎啊。我们的第二篇合作文章于2011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19上,文章从理论上分析了我们实验中观察到的各种近晶高分子囊泡,指出德金先生提到的奇点可以在囊泡球面的多个地方出现(图7)。我们当时非常兴奋,因为这样囊泡就可以像原子一样,有二价、三价、四价或多价(奇点)!我们可以把化学官能团或功能高分子接到奇点上。如果能够得到纯的、单分布的某价囊泡,就可以把囊泡当成巨型胶体原子做各种化学反应或超分子组装!遗憾的是,我们很难得到纯的、单分布的固定价囊泡。 16. 徐兵在上海有机所房强教授的指导下获博士学位。目前在上海一家化学研发公司工作. 17. Xu, B., Piñol, R., Nono-Djamen, M., Pensec, S., Keller, P., Albouy, P. A., Lévy, D. & Li, M. H. (2009). Self-assembly of liquid crystal block copolymer PEG-b-smectic polymer in pure state and in dilute aqueous solution. Faraday discussions, 143, 235-250. 18. 邢向军现在是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教授. 19. Xing, X., Shin, H., Bowick, M. J., Yao, Z., Jia, L., & Li, M. H. (2012). Morphology of nematic and smectic vesicl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9(14), 5202-5206. ![]() 图7. 冷冻电镜实验观察到的(左)和理论计算模拟的(右)近晶高分子囊泡的比较 再后来我的研究兴趣转向了能响应外界刺激的智能囊泡及组装体,就没有继续近晶高分子囊泡的研究。写这篇纪念文章的时候,我去网上查,看看什么是德金先生提到的、我当时没弄懂的阿波罗尼奥斯堆叠(Apollonian packings),发现它是如此漂亮的堆叠结构(图8)。人们常说德金先生是科学界的毕加索,我又一次体会到了。再回头想想,德金先生当时可能还想说,堆叠的球的接触点就是取向缺陷奇点P? ![]() 图8. 阿波罗尼奥斯堆叠(Apollonian packings) (照片来自网络https://mathcurve.com/fractals/baderne/baderne.shtml) 今年的5月真是特别,若阿尼教授现在担任法兰西公学院(Collège de France)首席教授20了,他再次邀请博威克教授来巴黎,在法兰西公学院做题为“Order, Geometry and Defect”的系列讲座21。若阿尼事先通知了我,并在讲座开讲的5月12日那天,请了普霍、博威克及其夫人和我在巴黎先贤祠附近的一家餐厅共进午餐。博威克在第一讲“Facets of Order”里,特别讲解了18年前他和我开展的那项合作。这项实验化学家与理论物理学家之间的合作正是起源于我向德金先生的那一次请教,我还是因为普霍和若阿尼的引荐才认识博威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能在巴黎同时与这三位杰出物理学家院士们(图9)相见,真是太高兴、太感恩了! ![]() 图9. 2025年5月26日摄于法兰西公学院。 左起:普霍(Jacques Prost),若阿尼(Jean-François Joanny),李敏慧(Min-Hui Li),博威克(Mark Bowick)。照片上我左面两位是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右面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何其荣幸! 德金先生对年轻人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2007年6月5日法国萨科齐总统为德金先生在巴黎大皇宫(Le Grand Palais)举办了追悼会,我们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的同事们都参加了(图10是我收到的法兰西科学院寄来的讣告)。追悼会上我们的实验室主任若阿尼发言回忆道,“我记得当他痴迷于某个问题时,那种强烈的兴奋时刻......他会冲进我们的办公室,一天一两次甚至三次,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新想法,而我们甚至还没消化完他最初的灵感。那时我并未意识到,他将如何深远地影响我的一生。对居里研究所的许多人来说,他就像一位大智者,低调地与所有人交谈,提出新颖而富有建设性的见解。我从未见过他拒绝任何科学讨论,尤其是当学生们鼓起勇气向他请教时。”若阿尼说的,也正是我深深体会到的。 20. 法兰西公学院(Collège de France, https://www.college-de-france.fr/en)成立于1530年,这里的首席教授代表了法国乃至世界的顶尖学术水平.德金先生于1971-2004年间任法兰西公学院“凝聚态物理”首席教授,中国同仁熟悉的Jean-Marie Lehn(198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于1980-2010年间任其“分子相互作用化学”的首席教授. 21. https://www.college-de-france.fr/en/person/mark-bowick; Order, Geometry and Defects | Collège de France。法兰西公学院所有的授课和讲座都是公开,免费的,并有录像,大家感兴趣可以上官网听讲或听回放. ![]() 图10. 我收到的2007年6月5日萨科齐总统为德金先生在巴黎大皇宫举办追悼会的讣告 德金先生去世后,她的伴侣弗朗索瓦兹教授也给实验室每个人发了讣告,里面有德金先生年轻时的照片和暮年照片的背影(图11)。我收到一份她亲笔题字签名的(图11D)。弗朗索瓦兹引用了一首法国古诗(图11C): 让我们在陆地与海洋间尽情嬉戏, 那汲汲于名声的人何等不幸, 财富,荣誉,世间虚妄的荣光, 一切无非是肥皂泡般的幻影。 (Amusons-nous sur la terre et sur l’onde, Malheureux qui se fait un nom, Richesse, honneurs, faux éclat de ce monde, Tout n’est que boule de savon.) ![]() (A) ![]() (B) ![]() (C) ![]() (D) 图11. (A)弗朗索瓦兹寄给我的讣告。(B)德金先生年轻时的照片。(C)德金先生暮年背影,照片右边是一首古诗。(D)弗朗索瓦兹给每个人的留言(打印)和专门写给我的话(手写)。翻译见正文 图11D中打印部分的句子: 皮埃尔-吉勒于2007年5月18日和我们永别了。 弗朗索瓦兹·布罗夏尔-维亚尔和她的孩子们 帕思凯、维吉尔、克莱雅、马修、欧立维和马可22 感谢您的关怀与支持。 (Pierre-Gilles nous a quittés le 18 mai 2007 Françoise Brochard-Wyart et ses enfants Pascale, Virgile, Claire, Matthieu, Olivier et Marc vous remercient de votre soutien) 图11D中手写的句子: 亲爱的敏慧: 皮埃尔-吉勒生前时常惦念你,他真心希望能帮助你。他非常欣赏你那份开朗、快乐而又高效的风格。如今,我希望我们能在皮埃尔-吉勒的精神与心愿指引下,继续携手共事。 深深拥抱你。 弗朗索瓦兹 (Chère Min-Hui, Pierre-Gilles pensait beaucoup à toi, et il voulait t’aider. Il aimait beaucoup ton style joyeux et efficace. Maintenant, j’espère que nous allons travailler ensemble, dans l’esprit de Pierre-Gilles. Je t’embrasse très fort. Françoise) 22. 克莱雅、马修、欧立维和马可是德金先生和弗朗索瓦兹共同的孩子. 弗朗索瓦兹的留言让我非常非常感动。当时的我刚过42周岁,正经历事业的“中年危机”,太需要帮助了。我当时是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的一级研究员(chargé de recherche, 1st class),相当于中国科学院的副教授。法国CNRS的体系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虽然科研人员分布全法国(甚至国外),在与各个大学或其它科研机构合办的联合实验室工作,但是CNRS科研人员的入职、晋升都由各专业的全国委员会评审。从研究员(chargé de recherche)晋升为研究主任(directeur de recherche,也译为主任研究员,相当于中科院的教授),是非常艰难的一步。我每次申请晋升,都要在“软物质”全国委员会上做讲演并答辩。最近几年经常回国,和国内同事多有交流,发现在CNRS晋升研究主任,就好比在国内评杰青的头衔!我当时遇到的最大困难是没有博士生,出成果太慢。在法国拿硕士学位只需要做6个月的实习,所以硕士生帮助不大。招博士生的困难在于找经费付工资,高等教育和研究部给每个博士学院23的博士生工资名额非常有限,有博导资格的老师平均每4到8年才能轮到一个博士生工资名额。我当时所在的课题组组长就从未招过博士生,都是自己干,偶尔有机会招几个博士后。然而,化学是实验科学,需要人手啊,而且当时CNRS晋升,指导博士生已经是重要考核项目。 2007年初,我的一个硕士生马布鲁克(Elyes Mabrouk)希望留下来读博士,继续他刚刚入门的课题用液晶高分子实现光响应性高分子囊泡。弗朗索瓦兹对这个课题特别感兴趣,因此我邀请她合作,一起指导马布鲁克。还是靠弗朗索瓦兹的威望,由她出面为马布鲁克争取到了高等教育和研究部的博士生工资。我们的这项合作成果丰硕,实现了用光照打开的高分子囊泡,成果于2009年发表在PNAS和Soft Matter上24。这些成果再次体现了化学家、实验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的跨界合作。这些成果还被收录到2020年弗朗索瓦兹和另两位实验物理学家合著的Essentials of Soft Matter Science一书中(图12A)。最近此书被翻译成中文了,题为《软物质科学精要》,于2024年在大陆出版(图12B,详情见吴大诚教授专文:听“当代牛顿”德热纳讲课!《软物质科学精要》译著出版始末)。弗朗索瓦兹专门送给我此书的英、中文版各一本。中文版里夹了一张纸条(图12C),上面风趣地写到: 亲爱的敏慧: 这是我们这部书的中文译本。在我们同事当中,唯有你能读懂其中写了什么。 我们拥抱你。 皮埃尔、皮埃尔-亨利与弗朗索瓦兹 (Chère Min-Hui, Voici notre livre traduit en Chinois. Tu es la seule à comprendre ce qu’il y a dedans ! On t’embrasse. Pierre, Pierre-Henri, et Françoise) 23. 博士学院(Ecole doctorale)是按专业分割的管理博士生,监督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程序的学术机构,通常是几所大学共同拥有的. 24. (a) Mabrouk, E., Cuvelier, D., Brochard-Wyart, F., Nassoy, P., & Li, M. H. (2009). Bursting of sensitive polymersomes induced by curl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6(18), 7294-7298. (b) Mabrouk E., Cuvelier D., Pontani L.-L., Bing X., Lévy D., Keller P., Brochard-Wyart F., Nassoy P., Li M.-H., “Formation and material properties of giant liquid crystal polymersomes”, Soft Matter, 2009, 5, 1870-1878. ![]() (A) ![]() (B) ![]() (C) 图12. (A)Essentials of Soft Matter Science封面。(B)中译本《软物质科学精要》。(C)弗朗索瓦兹送给我的中译本里面夹的字条 德金先生和弗朗索瓦兹当年对我的帮助弥足珍贵。我在2011年评上了研究主任(directeur de recherche,也就是CNRS的教授,二级),2019年晋升为一级研究主任。2014年底我离开了居里研究所,到巴黎文理大学(PSL University)的巴黎高科化学学院工作。我和弗朗索瓦兹还经常见面,尤其是在各种软物质领域的会议上。她已是八旬长者,但头脑和身体都很棒。图13分别拍摄于2023年3月挪威科学院的软物质科学会议期间和2025年6月巴黎文理大学软物质科学年会期间。 ![]() 图13. 弗朗索瓦兹、李敏慧以及李敏慧组里的同学们。2023年3月挪威科学院的软物质科学会议期间(上)。2025年6月巴黎文理大学软物质科学年会期间(下) 三.余思与回望 这篇小文断断续续从5月写到了11月,不比写科学论文容易!这期间我被问到,“2002-2007年间,你有和德金先生的合影吗?”回答是“没有”!似乎实验室同事们大多都没有。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啊,用相机照相是件很正式的事情。德金先生是大家崇拜的偶像科学家,但那时他也在和癌症作斗争。我们和他打招呼、找他讨论、或在咖啡室碰到他一起喝个咖啡,都尽最大努力一切照常,他就是我们身边的一位身体康健的大智者。弗朗索瓦兹对照相这事儿倒是非常在意,我理解她,她不想让后人看到她的爱人憔悴的模样。然而我还是冒过两次险,但都是为我的朋友拍照。第一次是为我的大学同学杨纪元25,2002-2003她在居里物理化学实验室做博士后,参加了液晶弹性体仿生肌肉的研究。杨纪元请我带她去见德金先生,我不记得她是给德金先生照了一张相,还是让我给他们拍合影了。第二次冒险是2007年2月为清华大学化工系的费维扬院士。那时德金先生担任欧莱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女科学家奖(L’Oréal-UNESCO “For Women in Science”)国际奖的国际评审团主席。大约在2006年初,德金先生请我给他推荐一位中国科学家参加评审团。我找到清华大学的王晓工教授,他推荐了费维扬院士。费院士2007年2月来巴黎参加评审工作时,专程来居里所拜访了德金先生,并请我给他们拍了合影。这次事后弗朗索瓦兹略带责怪地问我,今天给德金先生拍照啦? 其实很多情景,虽然不曾留下照片,但在脑海里却栩栩如生。记得2000年2月4日星期五,那天恰巧是农历龙年的除夕,我的大学同学高清26来法国出差,路过巴黎来看我,我请他去离居里所不远的巴黎五区铁罐子胡同(Rue du Pot de Fer)的一家法国西南风味的餐馆共进午餐,那里的油封鸭非常地道。我们推开小餐馆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节日气氛!难道法国人也过春节啦?我们在门边坐定才反应过来,原来法国的情人节2月14日马上就要到了,餐馆早早地做了装饰准备!我一抬头,看见远远地德金先生和弗朗索瓦兹优雅地坐在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正准备用餐,我向他们招手微笑打了个招呼。那时德金先生身体还很好,那天那个小餐馆的节日气氛恰到好处地烘托了他们俩的午餐。老同学和我也在异国他乡过了一个别样的除夕。 德金先生的一生极其丰富传奇。在居里研究所,我们经常看到一位名叫洛朗丝·普莱韦赫(Laurence Plévert)的女记者来采访他,这位女记者也是物理学博士。基于这些采访,她撰写了德金先生的传记Pierre-Gilles de Gennes: Gentleman Physicien,于2009年出版。该书的英译本也于2011年问世,我谨此向大家推荐这本传记Pierre-Gilles de Gennes: A Life in Science(图14)。 25. 杨纪元现在是美国盐湖城犹他大学的教授. 26. 高清当时是江苏省常州市化工局局长.后来担任江苏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副厅长,江苏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 ![]() 图14. 德金先生传记英译本封面 (初稿完成于2025年5月30日,修改定稿于2025年11月30日)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