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东元院士 | 致敬介观时代的拓孔人和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介观时代的拓孔人 ——为祝贺复旦大学化学系成立100周年而作 赵东元 20世纪90年代以来,多孔材料领域迎来了一次介观尺度(mesoscopic scale)的大爆发,称之为“介观时代”也不为过。外界观察这一过程,往往看到的是一连串横空出世的结构代码:MCM-41、MCM-48、SBA-15、KIT-1、FDU-1等。但我作为亲历者看来,介观材料时代的开启并不仅仅是几次绝妙的灵光乍现,而是领域认知的一次切实转变。我非常有幸身处其中,并为这个转变做出了一点自己的贡献。回溯这段历程,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那就是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UCSB)的Galen D. Stucky(盖伦·D·斯塔基,图1和图2)[1]。当年,正是围绕着他,聚集起了一批极其优秀的化学家,大家共同努力,在微观的边界上,“撑开”了一扇通往介孔世界的大门。 ![]() 图1. 年轻时的Galen Stucky教授 ![]() 图2. 1990年代的Galen Stucky教授 [1] Galen D. Stucky(1937— ),美国无机材料化学家,介孔材料领域的核心奠基人之一,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Galen是我最后一站博士后的合作导师,他博士导师的导师是大名鼎鼎的Linus Pauling(莱纳斯·鲍林)。很多人是因为其两次独得诺贝尔奖(化学奖、和平奖)和《化学键的本质》那本书知道鲍林的。实际上鲍林早期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借助X射线晶体学研究无机与固体结构问题。所以,他这一脉下来,包括Galen的导师Robert E. Rundle以及Galen自己都对固体材料结构的认识有很深的造诣。Galen早年在杜邦公司做固体材料和晶体结构,回到大学里后继续做分子筛、无机材料、固体结构的研究,在圈子里是很有声望的人(图3)。Galen不是那种特别擅于讲演和推销的人,但他厉害之处在于对结构的判断,对材料合成里面哪些是真问题,哪些现象背后有新东西,特别敏锐。所以,很多大公司会请他去做学术顾问。比如,美孚(Mobil)公司发现介孔氧化硅MCM-41这个体系时,就和Galen有过讨论,当时他就是美孚公司的技术顾问。 ![]() 图3. Galen Stucky教授的学术树,展示了曾经在其课题组工作、学习过的部分人员的照片 缘起:破而后立的介孔 石油化工领域一直有一个老问题:原油越开采越重,其中重油大分子组分越来越多,传统微孔分子筛的孔太小,大分子进不去。按照IUPAC的定义,小于2纳米的是微孔,2到50纳米的是介孔,大于50纳米的是大孔。经典晶相沸石分子筛是最常见的微孔,酸性强,结构有序,催化效果很厉害;但重油这样的大分子进不去,没法裂化。所以很早大家就想合成孔大一点的分子筛。针对这个问题,20世纪70年代末,国际上兴起了柱撑粘土研究。粘土是层状的,像一摞纸,遇水以后层间可以打开,这种吸水膨胀的粘土被称为“膨润土”(图4)。人们就想,能不能往层间插入表面活性剂,再引入硅溶胶、铝源这些无机前驱体,让它凝胶化,最后形成无机的“柱子”,把层间距撑开?这想法很自然,有点像盖楼,柱子一立起来,空间就出来了。 ![]() 图4. 层状天然粘土(2:1层)结构示意图 我博士阶段在大连化物所跟郭燮贤先生做的就是这个方向。那时候我们也不是一上来就想着要“创新”,先是老老实实看文献,学别人怎么做杂多酸结构的羟基铝十三聚体柱子,怎么插层,怎么焙烧,怎么测试。做着做着,我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能不能把铝十三聚体柱子里面的某些铝换成镍、铬这些过渡金属,调节酸性和催化活性,结果催化效果并不理想。制备的柱撑粘土酸性弱,结构稳定性也不够好,并不适合重油裂化。但也正是这个“不理想”,让我对孔的尺度变得敏感。那时候我已经能把孔做到2到3纳米左右。现在看,这其实已经进入介孔的尺度范围了。但当时我们并没有真正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要素来看待,只是觉得孔变大了,比表面积变了,催化性能变了。至于孔到底是什么结构,表面活性剂到底起了什么作用,没有追问,没有想透,更没有“介孔”的概念。 后来美孚公司做MCM-41,也不是凭空来的。他们内部一直在做多孔材料,MCM是Mobil Composition of Matter的缩写。他们原来做过的MCM-22就是层状的分子筛,MCM-22经柱撑后可得到MCM-36,类似柱撑粘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将制备MCM-36常用的酸性条件,改为了大家一般避免使用的碱性条件,结果得到了著名的MCM-41。其实早在美孚报道的二十多年前,就有一篇法国人的美国专利(图5)记录了非常相近的配方,但法国人只是说,这个方法能制备低密度的氧化硅并提高其比表面积。他们没有做小角衍射表征,也没有看电镜,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可能存在有序介孔结构。所以,在我看来,美孚公司最大贡献不仅是发现了一个新配方,而是真真正正认识到了这里面的介孔结构,提出了真正的“模板”概念。 ![]() 图5. 按照先前美国专利配方可做出介孔氧化硅MCM-41的文献 这个认识的形成也不是那么容易。美孚公司的人做出材料以后,小角衍射谱图有峰,电镜也能看到六方排列。这个时候如果还用柱撑粘土的惯性思维去解释,就会很别扭:粘土结构信号看不到,孔却很规整。美孚请Galen等结构专家来讨论,Galen一看这些数据,就意识到这里不是简单的柱撑粘土,而是更大尺度的有序结构。后来,美孚沿着这个方向提出了液晶模板的解释框架。之前,大家之所以避免用碱性条件制备,是知道粘土在碱性条件下不稳定,而MCM-41的形成恰恰是因为碱把层状粘土破坏了,剩下的硅源才围着表面活性剂自组装形成的溶致液晶模板凝胶化。今天回头看,MCM-41的形成恰恰带有一种“不破不立”的意味。1992年,美孚公司在Nature和JACS上连续发表两篇论文,报道MCM-41的介孔结构和液晶模板解释,有了正确和根本的认识,介孔材料领域一下子被点亮了。 我在1992年读到他们报道的时候大为吃惊,因为类似条件下的实验,我博士时也尝试过。为什么他们发现了介孔,而我没有?不是手法的问题,是追问不够深入,认识不够深刻的问题。我们当时做实验,都要加表面活性剂,只是肤浅地知道能增加比表面积、容易柱撑,仅此而已。而关于比表面积变大原因,我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是柱子撑开了,还是表面活性剂自己组装了?是随机孔,还是结构变成了有序孔?多问这一句为什么,也许结果就完全不同。一个人的科学发现常常让一群人扼腕叹息。 引路人:Galen的科学眼光 事实上,Galen参与美孚的讨论有点像盲人摸象。公司请你做顾问,会把表征结果给你看,但不会把具体配方告诉你。它可以说,你看看这个衍射谱图,这个电镜照片,这到底是什么结构;但它怎么做的、什么比例、什么硅源,都是保密的。Galen能做的,是从结果倒推结构,判断它可能是什么。所以我一直觉得,Galen对介孔领域的贡献,不只是后来自己组里发了多少文章,而是他很早就看出这个东西有方法学价值。 美孚是石化公司,发现MCM-41后,当然先去试催化。后来Galen告诉我,美孚给公司旗下的所有实验室、研究组寄了样品,请他们把各种催化反应都试了一遍,总体结果却并不理想。为什么?因为MCM-41这类材料的孔很漂亮,但骨架和孔壁是无定型的硅酸盐。它是介观有序孔,而不是原子尺度的有序晶体。孔道排得很整齐,但孔壁不像沸石分子筛那样有严格的硅铝骨架和强酸位。换句话说,它孔虽大,但酸性弱;结构虽新,但当时作为石油裂化催化剂并不好用。 公司对发表论文本来就没有那么在意。基础研究如果短期看不到应用,随时可能被砍掉。所以,公司发表出来的论文,有时是它认为没有应用潜力,或已经有更好替代产品的结果。比如,之前提到的MCM-22和MCM-36其实比MCM-41晚很多才被发表公之于世。但Galen(图6)不一样,他看到的不是“这个催化不行,所以没用”,而是“这个合成方法本身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这就是科学家和工程师之间很有意思的差别。工程上暂时不好用,不等于科学上没有价值。一个新结构、新机理、新方法,可能过很多年才找到真正的位置,体现出其现实价值。 ![]() 图6. Galen Stucky教授在实验室 Galen后来把大量精力投到介孔材料上,从1992年到1996年左右,他的组里非常活跃,吸引了全世界很多做无机合成、分子筛、固体材料的能人。那时候如果你想做介孔,Galen组就是最好的地方。我在以色列魏茨曼研究所时,就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去Galen那里。那时我已经做了含锰的MCM-41和MCM-48。值得一提的是,MCM-41是六方相,相对好做;MCM-48是三维双连续的立方相,条件窗口窄得多。能把它稳定做出来,还能掺杂金属离子,在当时并不容易。等到我申请UCSB博士后时,其实Galen根本没有面试过我,只是让当时在他组里的另一个中国博后霍启升传话。我猜,Galen一看我能自己做出一系列MCM-41和MCM-48的新体系,再加上霍启升的美言推荐,自然知道,这个人合成能力是可以的。 不可小瞧的“小伙”霍启升 回想当时的Galen组,不得不提到霍启升(图7)。我们都叫他“小伙”,是高我一届的吉林大学的校友,比我早到Galen组。他做无机合成非常非常厉害。当时Galen组里很多人非常聪明,对结构和理论理解很深,但真要把东西做出来,手上功夫不一定行。合成这件事不是照着菜谱做饭。溶液里到底有什么物种,硅源水解快慢,表面活性剂怎么组装,抗衡离子怎么配平,稍微差一点,出来的结构就完全不同。“小伙”在这方面很有感觉,原来Galen组里很多别人死活做不出来的结构,他一去就都做出来了。 ![]() 图7. 2006年在Galen Stucky组里工作过的华人在圣芭芭拉参加Galen70岁生日宴会的合影(从左至右:冯萍云、赵东元、杨培东、卜贤辉、霍启升) 小伙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把介孔合成推进到酸性条件下,提出了表面活性剂与无机物种间的库仑相互作用机制。前面说到,美孚最早的体系是在碱性条件下做的,用的是正电荷表面活性剂和各种复杂硅源。小伙当时琢磨的是,表面活性剂、无机前驱体和抗衡离子之间,电荷是怎样相互作用的。在酸性条件下,即使两个组分都是正的,也可以通过一个负离子桥连起来。这样表面活性剂组织成有序液晶相,无机前驱体就可在其周围水解、交联,形成网络结构。这个工作1994年发表在Nature上,是他的代表作,也是Galen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小伙的发现意味着,酸性条件下也可以制备介孔材料。其实碱性条件下,很多过渡金属氧化物不稳定。酸性路径打开以后,许多原来不能做的体系就有了机会。小伙还用Gemini surfactant,也就是双子表面活性剂,做出了后来编号为SBA-1的新结构。他的方法实际上为大家提供了一种实用的策略:通过开发表面活性剂结构,选择合适的相区和前驱体相互作用,理论上可以设计出来各种各样的介孔结构。可以说,小伙为所有人打开了一条理性设计介孔材料结构的路径。 小伙不仅合成功夫好,也经常有一些奇妙的新手法,比如文章中往往无法细说却十分重要的“重结晶”老化手法,经过这样处理过的介孔材料的小角衍射可以产生7到10个分辨率高的衍射峰,成为当时同行“膜拜”的标准谱图。小伙对结构、溶胶凝胶化学知识理解也非常深刻,他还有一个贡献,我觉得一般人不一定注意得到,就是把硅源问题想得清楚和深入。前面的研究者包括博士期间的我,通常用的是水玻璃、白炭黑等各种复杂硅源的混合物。公司对此不太在乎,因为他们做的是大批量的样品,配方稳定性很好保证,而且方便保密。但学术研究要理解、重复和推广,就要把体系还原到更明确可控的化学过程。小伙将硅源限定到正硅酸四乙酯(TEOS)这类基本的单体硅源,从溶胶-凝胶过程出发,水解和交联就好控制得多。这方面的合成自此从“公司秘方”变成了可以解释、可以扩展的方法。 小伙为人诚恳,性格偏内向,但有时也很幽默,用东北话说就是很“哏”。他的英语其实很不好,他太太甚至开玩笑说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英文”。你想,一个英语不好的中国博士后,在组会上磕磕绊绊讲自己的想法,要是导师没有耐心,这个才华就很难被充分释放。但幸运的是,小伙遇上了Galen,他总会很耐心地听小伙讲,还能跟他展开“手比脚划”超越语言的讨论,这也体现了Galen对于学生差异性的充分包容和尊重。 同行者:一群有趣的拓孔人 Galen的包容不只是对小伙,对其他人也一样。有的人博士读了8年了,就想留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只要经费允许,Galen也不会催他走。那时组里还有一位很有趣的老先生Ted Gier(全名Thurman E. Gier),是Galen在杜邦公司工作时的老朋友。当时已经70多岁了,却选择到Galen组里做博士后,自称是当时美国“最老的博士后”。他不想当教授,说当教授还要申请经费、写proposal,太麻烦,他就只想做实验。他是真的热爱实验,每天早晨很早就到实验室,先合成一批样品,放到炉子里,然后拉个椅子,边抽着烟斗,边坐在实验室里看报纸。按说实验室从安全角度考虑是绝对不允许抽烟的,但他年纪太大,大家也拿他没办法。那段时间,我满脑子各种点子,想测试很多合成的想法。实验室里搅拌器有限,我就经常早上5点开车去实验室,在大家8、9点正常上班前把搅拌器用完归位。那个时候,实验室里经常就Ted和我一老一少在一起并肩实验。 Ted这人是真喜欢科学,不是为了头衔,更不是为了位置,就是喜欢和好奇。Galen本人也是这样,他一碰到不懂的东西,就去翻书(图8)。F. A. Cotton的《高等无机化学》,Peter Atkins的经典《物理化学》,他办公室书架上都有。我有时候就在他办公室一起翻。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最扎实的知识不是上学考试时背下来的,而是需要用的时候去系统自学的。做合成,尤其是做全新的材料,你要知道前驱体从哪里来,元素性质是什么,水解速度怎样,结构可能怎么长。这些都不是死记硬背能解决的。遇到问题就回到书里,回到基础化学原理去,这一点我从Galen那里学到很多。 ![]() 图8. 读书的Galen Stucky 那段时间,组里气氛非常活跃,华人也不少。除了小伙外,还有博士生冯萍云。早期她也做介孔材料合成,她率先将介孔材料从氧化硅扩展到磷酸铝,这个课题上我俩其实是有竞争的。当时我还在休斯敦Larry Kaven组里做博士后,每天冥思苦想着做一个新型的介孔材料。我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好主意,也做成了热稳定的介孔磷酸铝。为了实现我在化学顶刊上发表论文的梦想,我把这篇文章先投了JACS,几经折腾,最终发表在Chem. Commun.上(1997, 1009)。结果发现,冯萍云早一个月捷足先登,把她的相关工作也发表在Chem. Commun.上了(1997, 949)。冯萍云的先生卜贤辉是复旦(1981级)的高材生,是当时CGP公派留学生[2],纽约大学博士毕业。纽约大学是杨振宁先生曾经工作过的大学,X光结构分析很强。忠厚、老实的卜贤辉为了爱情,来到UCSB,在组里管X射线衍射仪和单晶结构解析。太太做合成,先生解结构,男女搭配做了一系列优秀的工作。我和冯萍云、卜贤辉一家相处融洽,天天在一起吃午饭。卜贤辉江阴老家曾经开过豆腐坊,每天餐食离不开豆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还有现在大名鼎鼎的杨培东,台湾大学访问学者王素兰、后来担任台湾中央大学常务副校长的李光华。当时培东从哈佛Charles Lieber那里博士毕业,他原来是做纳米线合成的,到Galen组以后换到介孔方向。杨培东比我来的晚,一开始我带着他做,他非常聪明,知识面广,做啥事都反应极快,一点就通。别看他长得清瘦,但果断、干练。他除唱歌之外,没有别的业余爱好,一心扑在科研上,实验室几乎任何时候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虽然他在介孔新领域初来乍到,但年青有闯劲,很快进入了状态,在组里第一个工作就利用非水体系合成了大孔径、半晶化的介孔金属氧化物材料,发表在Nature上。培东另一个特点就是新点子特别多,他把当时最时髦的纳米印刷术(micromolding)应用到介孔材料中,做成了介孔印刷电路板,结果发表在Science上。除了众多优秀的华人之外,还有在MIT做生物矿化非常有名的Angela Belcher,当时也在Galen组里读博士、做博后。当时组里还有德国来的访问学者Ferdi Schüth,他在德国拿的是法学和化学双学位,很年轻就成为马普煤炭所的Director(主任),后来还成为德国基金会DFG的副主席,对中国非常友好。总之,Galen组里当时真是聚集了很多全世界最优秀和有趣的大脑(图9和图10),这些人有的做分子筛,有的做介孔结构,有的做生物矿化,虽研究方向不相同,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想法,在那个宽松的环境氛围里相互碰撞,相互影响。 [2] CGP 全称为 Chemistry Graduate Program,即中美化学研究生联合培养计划,是20世纪80年代由哈佛大学Doering(多林)教授率先发起、中美化学界前辈共同倡议、国家教育部批复立项的公派留学专项计划。中方统筹管理机构设在复旦大学,从全国重点高校选拔化学及相关专业优秀学生,公派赴美国顶尖高校攻读博士学位,为我国化学、材料学科培养了大批学术骨干和领军人才。 ![]() 图9. 1996年在Galen Stucky组里的华人学者(后排左起:卜贤辉、冯萍云、霍启升;前排左起:台湾大学王素兰、孙瑜(霍启升太太)、台湾中央大学李光华) ![]() 图10. 1998年,笔者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做博士后与Brad Chmelka教授,和当时Galen Stucky组内成员、博士后:卜贤辉、冯萍云和Angela Belcher教授等在实验室 Galen本人也会不断把外面的信息带回组里。他经常外出开会(图11和图12),回来就讲谁做出了什么新体系。比如,那时很多过渡金属体系只能叫介观结构,成不了孔材料。有的衍射看起来有序,但模板一烧除,结构就塌了,不能真正得到稳定的介观孔道。有一次,他开会听到Jackie Ying做出了比较稳定的氧化钛介孔材料,Galen回来后立刻与我们讨论这里面的原理。Galen很重视这些线索,因为他很清楚整个领域里的问题,能很敏锐地判断这些工作的重要性。Galen是非常重视首发权的,所以投稿时也会避开可能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审稿人,比如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Geoffrey A. Ozin等。毕竟科学共同体并不是童话,有合作,也有竞争;但也正是在这种张力中,一个新领域才快速成形。 ![]() 图11. 2018年,Galen Stucky(第一排左4)与笔者(第一排左6)一起出席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第10届国际介观结构材料会议(10th IMMS)的合影 ![]() 图12. 2018年笔者与Galen Stucky、Brad Chmelka、Sarah Tublen、Karen Wilson、Sheng Dai(从左至右)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合影 突破:打开SBA‑15之门 优秀课题组不只是提供设备和经费,更重要的是让你看见别人已经把哪些地方做到了极致。你看见领域的边界,才知道自己的路应该往哪里开。我到Galen组时,小伙已经把阳离子表面活性剂的体系做得很系统了。我心里很清楚,沿着他的路很难做出我自己的特色。 我自己的突破,是从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开始的。这个想法并不是没人做过。密歇根州立大学Thomas Pinnavaia的团队已经报道过用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做介孔,但出来的是蠕虫状(wormlike)结构,X射线衍射只有一个大包,有序性不够好。我仔细分析他们的工作,觉得关键问题不在表面活性剂本身,而在硅的溶胶-凝胶过程。中性条件下,硅酸盐水解速率太快。围绕着模板的有序无机骨架还来不及形成,硅酸盐就自己先凝胶化、相分离了。要得到有序结构,模板诱导的自组装和无机水解交联必须有一个合适节奏。于是我去读Jeffrey Brinker的Sol-Gel Science和许多溶胶-凝胶化学、非离子表面活性剂的书。慢慢明白,酸性条件下硅酸盐倾向于线性连接,水解交联相对可控;碱性条件下又是另一种三维网状模式;中性反而交联最快,最难控制。这个认识清楚以后,路线就出来了。 后来我用Pluronic-123(P-123)做模板,也就是PEO-PPO-PEO三嵌段共聚物。BASF公司有商品,我给他们写信要一些“free sample”(免费样品)。企业对“一些”的理解和我们不一样,结果寄来用不完的样品。一开始室温下做不行,我就反复看相图。PPO和PEO与水的相互作用行为不同,温度升高后,中间的PPO段更疏水,组装行为会变。于是我用普通烧杯,盖上一个表面皿,加热到35度,结构一下子就出来了。X射线衍射峰非常尖锐,孔径一下就做到了约7纳米。但Galen看了以后还不满足。他说,美孚公司1992年就声称可以做到10纳米的介孔,你要比它更大。这种push有时候很重要。导师不替你做实验,但会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于是我继续“加油”,是真的往体系里加“油”(三甲基苯,TMB),油进入疏水相就把模板膨大了,最终孔径可以做到30纳米。这个工作就是后来大家熟悉的SBA-15,1998年发表在Science上。它之所以影响大,不只是因为结构漂亮、孔径分布单一,还因为制备方法简单。P-123容易购买,只需要普通烧杯,在常压下加热搅拌,别人很容易重复。科学研究上,如果一个方法只有自己能做到,影响很有限;如果别人都能复制,领域就会被真正带动起来。 其实,刚进入组里的时候,Galen给我的任务是做介孔分子筛膜。英文里film和membrane是不一样的,film更关注材料本体薄厚,membrane则要隔离两相,承担分离、渗透或催化功能。Galen要我把介孔分子筛做成连续的membrane。分子筛是有序结构的堆积,要做成连续膜,不是把粉末涂上去就可以的。我一开始完全没有思路。SBA-15做完以后,我对溶胶-凝胶和自组装的理解已经不一样了,反过来把Galen最早给我的膜问题也解决了。因为那时卢云峰(现在北京化工大学教授)和Jeffrey Brinker做过有机溶剂体系,用乙醇挥发诱导组装。乙醇里表面活性剂本来不成液晶相,因为乙醇本身也有亲水、疏水特征,表面活性剂能完全溶解;但乙醇一挥发,体系组成改变,表面活性剂又可以重新组装。这就是后来常说的EISA(Evaporation-Induced Self-Assembly),挥发诱导自组装。 我就借鉴了EISA的思路,用P-123等非离子体系做出一系列介孔膜,孔径更大,结构也更丰富。虽然这是一个偏合成制备的工作,为了展示其应用潜力,我们整理这个工作时决定以低介电性质(low-K)作为该材料的“卖点”,这还是与“点子王”杨培东讨论后得出的主意。而这个决定也使得该工作的投稿变得很戏剧。一开始Galen把这个工作给Science的编辑口头介绍了一下,编辑很喜欢,让我们赶紧投稿。评审很顺利,审稿人基本都同意。正巧赶上美国的MRS大会,Galen觉得文章接收没问题,就在会议上介绍了该工作,结果招来一批传统做低介电材料学者的抨击:多孔材料里面有空气,当然是低介电的,并不是材料本体的特性。Science编辑在场听了,也拿不准了,于是哪怕在审稿人都同意的情况下,还是拒绝接收。Galen是通讯联系人,他把情况告诉我们,也很无奈,考虑到已经在MRS会上讲出去了,于是就赶紧转投Advanced Materials,结果没有送审就直接接收了。这篇文章后来引用很高,启发了领域里的很多后续工作。 SBA-15出来以后,Galen组里人又多起来,介孔领域新的热潮被带动起来。因为SBA-15容易重复,很多人一下子能进来做,这个学术共同体渐渐壮大到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在巴尔的摩的一次国际分子筛会议上,来自加拿大的Serge Kaliaguine教授和Galen讨论成立一个国际介观结构材料协会(International Mesostructured Materials Association, IMMA)。那时Galen在会议上非常忙,大家都围着他交流,我们很难把他拉住。于是Serge请我代表Galen一起讨论协会的章程和组织形式,并确定第一次会议细节。因为SBA-15已经被大家知道,我当时虽然还是博士后,也被认可作为一个正式代表参与该协会的发起工作。 SBA这个命名一般认为是“Santa Barbara Amorphous”的意思,我们更愿意把它与圣芭芭拉机场(Santa Barbara Airport,缩写也是SBA)联系在一起。Galen喜欢驾驶飞机,经常自己驾驶飞机出差(图13),飞来飞去开会,有时就在机场里写文章、改文章,从某种意义上说,很多发表的工作都诞生于机场。对Galen来说,机场并不只是中转之地,更像是他科研世界的延伸:他总是在路上,也总是把外面的新问题带回实验室。这样的工作方式其实也深深影响了后来的我。 ![]() 图13. Galen Stucky与太太在Santa Barbara机场准备驾驶飞机的照片 归国:走出自己的路 1998年底我回国。回国前我联系的是北大,从北大申请了基金委的面上项目。后来在巴尔的摩会议上遇到复旦大学的李全芝老师(图14和图15),她是我国分子筛领域几位“巾帼英雄”之一。她劝我到复旦,说北大人才济济,不差我一个,而那时复旦特别需要年轻人,可以聘我做教授。这点对我很重要,因为北大当时只能从副教授做起,还不能带博士。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考虑待遇,也没有太多谈条件。心里真正明确的就两条:第一,到好大学;第二,能带好学生。 ![]() 图14. 1999年笔者与李全芝、Andrea Stein和黄立民(从左至右)在复旦 ![]() 图15. 2001年,周午纵、李全芝、笔者和高滋(从左至右)在法国出席第13届国际分子筛会议(13th IZA) 我要特别感谢北大的谢有畅老师,他是我国催化科学的先驱之一,创立了单层分散理论,是当时我国少有的有国际影响力的理论,他写的《结构化学》教材家喻户晓。在我选择复旦以后,他和北大校方多方联系,把我的面上基金完整地转到了复旦。我12月15日到复旦,12月30日之前基金就到了,那是我科研的“第一桶金”。那时候一般面上基金是15万,可能因为评审很好,最后破例给我批了双倍,30万。1998年的30万是很大一笔钱。基金委的同志也很负责,物理化学学部的张慧心老师还专门到复旦来看我,就是因为项目转过来了,她要看人和钱是不是确实到位了。 回国前,我和杨培东聊了一个晚上。他决定去伯克利任职做纳米线,因为那是他从Charles Lieber那里带出来的方向;我也想过,不能只是做导师的方向。但现实是,我当时申请的基金写的是介孔,回来后必须把介孔做起来。真正的问题不是“做不做介孔”,而是怎样做出“自己的介孔”,怎样做出“自己的特色”。我一开始根据当时的国际前沿确定了几个方向:一个是继续发展介孔,完成基金项目,但必须做新的结构、新的组成、新的方法;一个是金属有机框架(MOF),因为我有分子筛背景,很自然会想能不能从分子筛的角度去理解MOF;还有一个方向是分子筛的多级组装,先做纳米分子筛,再把它们组装起来。 1990年代的中国科研条件很差,表征手段简陋,很多仪器需要手动记录和画图。初到复旦分给我2间原来是教学用的空实验室,什么实验设备都没有。学校要给我的4万启动经费也没有到位。系里给了我3万元,买了电脑和打印机后就没有结余了。好在有基金委的面上项目,第一年到了40%(12万),使我有点钱去粉刷实验室,去福州路购买一些合成必需的玻璃仪器。当时我还不是博士生导师,需要通过学校评审。只好带着5名做毕业论文的本科生,开始了我的学术生涯,其中两名本科生后来成了我的硕士生(图16)。1999年5月我成为博士生导师,就把第一个介孔研究方向安排给了我的第一个博士生余承忠(图17)。他当时从华师大硕士毕业后在上海医科大学教“普通化学”。后来上医和复旦合并,他就成为复旦体系里的老师,所以属于在职博士。余承忠是真正想做科研的人,他自己合成了新的三嵌段聚合物,做出了全新的立方相结构,命名为FDU-1。FDU就是复旦大学的缩写。这第一个结构对我们很重要,表明我们开始有了自己的体系。后来余承忠又做出了一个大孔介孔单晶,命名为FDU-12,他也因此拿到了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奖。 ![]() 图16. 2000年笔者(右2)与组里同学 ![]() 图17. 2002年笔者与余承忠(右)在澳洲黄金海岸 MOF方向安排给了另一个博士生周亚明(图18),他是从退休教师项一飞那转过来的。那时MOF还不完全像今天这样被理解为“多孔材料”,更多是叫配位聚合物。虽然那时诺奖获得者Omar Yaghi的多孔工作已经出来,但真正稳定有孔、能测吸附等温线的MOF还不多,很多人甚至不相信孔能保留下来。我有分子筛背景,很自然会想:硅(铝)酸盐分子筛的多孔结构是因为硅氧四面体在三维空间的连接。那能不能用金属离子替代硅,用有机配体替代氧构造MOF?沿着这个思路,周亚明做出了一系列优秀的工作。亚明非常全面,是双肩挑类型的人才,后来走管理路线,做过化学系党委书记、人事处处长、副校长,后来到上海市教委、市政府系统工作。也因为他去做管理了,MOF这个方向就没有继续铺开,反倒是避开了后来的激烈竞争。 ![]() 图18. 2002年周亚明夫妇与范杰 多级组装的方向是和黄立民老师合作的,他当时是李全芝老师的学生和助手,后来我介绍他去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严玉山那里进修,再后来去了南方科技大学。我们派学生去做纳米分子筛的合成和组装,2000年左右就一起在复旦做出了很重要的工作,可惜后来也没有继续投入。最后,还是介孔这一支的学生们越来越壮大(图19),沈绍典的FDU-2,刘晓英的FDU-5,范杰的穿孔FDU-12...... 刘晓英(图20)的加盟,也引来了聪明绝顶、勤劳、乐于助人的田博之(图20和图21),这更衍生出来了后来一个重要发展:“酸碱对”的概念和介孔有机高分子、介孔碳的创制。 ![]() 图19. 2001年课题组里春游 ![]() 图20. 2004年刘晓英、笔者和田博之(从左至右) ![]() 图21. 2004年田博之、笔者、杨海峰(从右至左)在瑞典斯德哥尔摩 这两个突破还是来自我们对溶胶-凝胶过程的深刻理解。比如钛体系,四氯化钛水解太快,和水、醇、碱都会剧烈反应;钛酸酯又是另一类反应性。我想能不能把一个偏Lewis酸性的钛源和一个偏碱性的钛源配在一起,通过比例来调节水解交联速度?这有点像在非水体系里调pH。速度一合适,挥发诱导组装就非常漂亮,结构也稳定。沿着这个思路,田博之不仅能做二氧化钛,还能做磷酸钛、硼酸钛等体系。这个方法的意义不只在介孔材料,也在溶胶-凝胶化学本身。取得一系列重要进展的田博之也顺利完成了他的硕士论文,但他不满足按照已发表论文的格式撰写学位论文,重新组织成:方法篇、元素篇、表征篇等。他也破天荒地凭着这篇硕士学位论文被授予了博士学位,这在复旦历史上应该是“空前绝后”的。田博之的确是一位难得的人才、青年才俊!他是全国化学竞赛优胜者,保送进入复旦化学1998级本科生,后来由于成绩优异入选3+3项目(3年本科+3年硕士)。博之不仅科研成绩优异,而且勤勤恳恳、为人谦和、品格高尚,喜欢真诚地帮助别人。后来他去了哈佛、MIT、芝加哥大学都做出斐然成就。2012年入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全球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2016年同时获美国斯隆研究奖和“青年科学家总统奖”,2024年入选美国医学与生物工程院院士。 “酸碱对”的概念提出后,我们几乎可以将各种无机物种都制备成介孔材料。我又开始思索,能不能做有机的介孔?溶胶-凝胶不只是无机化学,有机树脂同样可以凝胶。于是我们从吉大招来高分子背景的孟岩和从历史学科转过来、酷爱化学的顾栋做相关工作。刚开始很难,但树脂体系一旦做成,就打开了有序介孔高分子和介孔碳的新世界。 回到最初的问题 回头想,我最早为什么关心大孔、介孔?是因为关注重油裂化。博士阶段做柱撑粘土,想解决的是这个问题;美孚发现MCM-41后第一时间拿去试催化,想解决的也是这个问题。只是介孔硅(铝)酸盐本身酸性弱,不能直接替代沸石。很多年后,基金委的姚建年老师给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问我:你论文发得很好,科研创新能力毋庸置疑,但是能不能做点应用,解决现实问题?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到重油裂化这个挑战上。单靠介孔不行,那能不能把介孔和传统分子筛结合起来? 我们的想法是做壳核结构。里面是酸性强、孔小的传统分子筛,外面包一层孔大、酸性弱一些的介孔材料。大分子像一根长木棍,直接塞进小孔进不去;但它先进大孔,在弱酸位上先断成几小段,这些小段再进入内层小孔,在强酸位上进一步裂化。学术一点说,就是梯度孔、梯度酸性、渐次反应。这个思路后来在齐鲁石化做了工业应用。好处是不用改工艺,不用改装置,也不推翻原有催化剂体系,只是在外面加一层介孔结构。结果重油转化效率得到提高,油品产量和质量也有提升。我现在回顾这一路,依然感慨万千:从博士阶段“不理想”的柱撑粘土,到后来真正能用于重油裂化的介孔-分子筛复合催化剂,中间虽然绕了很大一圈,但路没有白走。 回望:在追问中打开新世界 我喜欢合成,喜欢创造新物质。正是这件事,让我一次次看到:物质里面有结构,结构背后有人,人背后又有各自的性格、判断和命运。有些东西早就有人做过,但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有些人语言不流利,但手上有真正功夫;有些导师不一定擅于言辞,却能看出学生的潜力和问题的关键;有些看似失败的课题,当时的“山穷水尽”,在几十年后竟会以另一种方式“柳暗花明”。 ![]() 图22. 2006年Galen Stucky与笔者在复旦大学 ![]() 图23. 2016年Galen Stucky与家人和笔者在复旦大学 Galen(图22-24)对我的影响,不只是给我一个博士后位置,或者让我做出SBA-15。他让我看到,一个好的科学环境应该是什么样:有人不断带回新问题,有人愿意耐心听稚嫩的年轻人讲不成熟的想法,有人七十多岁还在追求自己的热爱,有人一碰到不懂的东西就翻书,而不是假装什么都懂。我后来也常跟学生讲,科研不是简单干活做实验。实验当然重要,没有实验什么都没有。但同样重要的是反思与追问,是能不能问出那个“为什么”。为什么同样加了表面活性剂,有人只看到比表面积增加,有人看到了有序介孔?为什么同样是一个不理想的催化体系,有人就此放弃,有人会想到和分子筛复合? ![]() 图24. 2012年Galen Stucky来中国访问参加在厦门大学举行的iChem 2011协同创新中心学术委员会合影 真正重要的门,常常不是被一下子推开的。它先是一条不太起眼的缝,一个看似并不理想的实验,一位愿意多问一句“为什么”的人。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到门前,各自带着自己的眼光、判断和本事,才终于在微观的边界上,拓开了一条通往更大世界的孔道。 谨以此文,致敬那些在介观时代同行的拓孔人。 郭明雨,姚琳通 编辑 转载自《旦苑晨钟》公众号 |












